0

    无情的群山填满了天空,在黎明时活了过来,然后看起来静止不动,世世代代以来,太阳看着它们。

    真有趣啊,它会使它们再一次苍翠葱茏,而房屋和瓜果会分割这片绿色。

    在黎明时,每种植物都是一种神奇的生命,云彩会有了意义。

    经过那些山坡,在天空中翻腾到前面。好比城市的建筑物,有意义吗?它们都光秃秃的。

    一个乡下巴到那里,会感到荒凉得像天空的空虚。太荒谬了,好像城里人会在屋顶上散步似的。城市就像是一块不毛之地,房屋密集在一起,它们降下了雨水,然后在阳光下晒干,但草坪里不会增多一片叶子。

    把房屋和石头都覆上绿化,那样天空才有意义,你就需要把黑色的根深扎进黑暗之中。

    在黎明时,光线会喷涌上大地,那么有力。万物的血液会更为活跃,身体也是,使得静脉都那么黑暗,它们看起来是黑色的。

    那时候,那些乡下巴走过的路才有意义。

    切萨雷-帕韦泽(cesare-pave色)

    ※※

    “我永远都不会发疯。”

    大银幕中,芮躺在粗陋的卧室的小木床上喃喃说,这没来由般的一句话道尽了她此时的心情。

    褐熊剧院里的静谧让观众们清楚地坠入深渊,影迷开始看到viy的意念已然浮现,这不是那种只有一个主题的电影,它由多方面交织在一起,通过具有说服力地描绘出一个地区和一群人,女权、成长、抗争命运等都已经在其中。

    看着芮的破灭,那股无形的强大力量把她的坚强不屈变得那么渺小,那么可笑,那么让人沮丧……

    感同身受的不只是为女权奋争的女性,而是所有为了心中的希望奋争的人们。

    向命运怒吼,被命运打烂,然后呢,又该何去何从?

    影像冷酷地转了场,离开黑夜和破屋不是让观众们喘上一口气,却是踩踏每一根攀在悬崖边的手指头。白天的简破学校外,桑尼和哈罗德神情冷峻的走在水泥路上,过肩镜头只见他们是跟踪着前方的两个差不多年纪的男孩。

    “棉花米尔顿!鲶鱼米尔顿!”两个男孩突然齐声地大喊,声音满溢着愤怒。那两个男孩刚刚转过身来,兄弟俩已经抡着拳头冲了上去,在影片中第一次大骂脏话:“你们这婊-子养的!”、“操你们马!”

    那两个男孩当即也抡起拳头吼骂着冲去,没有半点意外或惧怕,“去你们马的杂种多利!”

    远景镜头拍下四个男孩打成了一团,哈罗德一个照面就被打倒地上,桑尼拼命挥拳地挡在前,两个米尔顿凶猛的一起殴他。哈罗德爬起身疯了般扑去,叫声如同是撕心裂肺的声响。

    就在学校这个走向未来的地方,芮苦苦带领离歧途远一点是一点的两个弟弟,主动地打架了。

    这也许是第一次,也许不是,却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桑尼和哈罗德都已经变了。

    影厅的气氛越发沉重,但镜头一如既往,并不把这事当回事,没有交待这场斗殴谁胜谁负、怎么收场,一转场只见那瓶已经空了的橘红塑料瓶被一只淤青未消的手从床头柜拿过,扔进了一个装满杂物的藤垃圾篓。显然过去多天了。

    全景镜头,在多利家前的空旷山地,芮抱着那个垃圾篓从门廊方向走来,近景处地上摆有一只锈迹斑斑的大铁桶,桶边还放有两只垃圾篓。

    她的造型不同了,身穿褐绿色外套和褪色牛仔裤,依然的黑色战斗靴,连衣裙不知所踪。近景拍去,她头发披散,之前不成人形的脸容好了些,右眼和脸颊没那么肿,鼻子、嘴巴等的伤口结了痂,但还是鼻青脸肿。

    她的眼神似乎更为硬朗,又似乎更为麻木。

    砰砰几声,芮把满篓的废物倒进了大铁桶里面。几个镜头间,她拿起挂在桶边的一条又旧又小的鹅黄色儿童连衣裙,用打火机点燃,把燃烧的裙子扔进铁桶内,顿时升起了一股浓浓的黑烟。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的旧裙和其它东西在化为灰烬。

    “甜豆。”盖尔的画外音响起。芮转身看去,斜侧镜头见是盖尔从屋边走来,她身着颜色更深沉的褐绿外套和牛仔裤,泛红的褐发直直披在脑后,和登场时一模一样,没什么变化。

    盖尔的神色平淡,语气也是:“你差不多好了,我要回去了。”

    “回去?”芮微皱起了眉头。

    单人中近景分开着她们,仿佛身在不同的时空。盖尔又说:“回那辆房车去。”

    “为什么?”芮着急而无奈,那模样像在说弗洛伊德还是个混账,为什么要回去忍受他,忍受那种生活……

    盖尔顿着不作声有半晌,望向了远处,避开芮的目光。她双手插衣袋的动作、飘忽不定的眼神,让银幕外每个人都看到她的迷茫,悲哀,伤逝。这时盖尔才说道:“你自己的麻烦都够多的了,我不该还留在这,而且……”

    她无声无息的似轻叹,声音越发沙沉:“我有个宝宝,不能这样养大他,不能。我和奈德得回家去了。”

    “家?”芮想说什么,却无从说起的样子,“你真的爱他吗?弗洛伊德?”

    “我不知道。”盖尔脸上表露出了些痛苦,像在让芮别说了,芮,别说这些混帐了,就让她麻木点,拉扯着过下去。她有点语颤:“但我爱奈德,我非常非常爱奈德!你明白吗?他不能没有父亲。在这里不能。”

    芮没说话地望开。

    观众们也陷入沉默,感触各异。

    艾丽西卡想起了惟的一番话,该指责盖尔吗?没出息的弱女人?但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她能怎么样女权?

    谁不想像女权明星们那样滔滔不绝什么新生女性的力量,当个看上去完美无疵的公众偶像,可你能吗?那是城里人的游戏,你他马的连城里人都不是。她们的女权是一种奢侈品,正如她们的名牌包。

    盖尔为了孩子怎样都愿意,她的忍耐难道就不是力量?

    也许有其它更好的方式,应该有,但盖尔不懂,她只是个乡下的傻-逼姑娘,以她的世界观,她只知道奈德不能没有父亲。

    在这个故事里,友方阵营中无论男女,人物们都面对着同一种抉择:一边是亲人的事,责任;一边是自己的事,自我。

    杰苏普死于他的责任,康妮逃避她的责任发了疯,芮担责于母亲和俩弟弟,盖尔和弗洛伊德担责于奈德,眼泪叔叔担责于芮一家,两个男孩担责于芮。除了弗洛伊德选了自我,其他人都选了责任。

    如果盖尔选了自我,把奈德扔下那辆房车,她自己一个人离开这里远走高飞,那她就是女权了吗?

    所谓女权不应该是女人成为男人,女性当然要活出尊严和自我,但女性也要尽到生理和伦理赋予的责任,以女性的方式。

    不只是做到和男人一样的事情的女人才是女权,做到女人才能和本该做到的事情的女人,本来就不比任何人差,值得最大的尊重。极端女权带给社会一种错觉,似乎女权就等于传统女性的完全对立面,甚至包括结婚、怀孕、哺乳、爱男人和孩子。

    似乎那是要羞耻的,似乎像爱普瑞那样当个玩弄男人、罔顾宝宝的女混蛋才是女权,才是活得高尚、强大、精彩。

    就连女性本要做好的那一部分也不做了,要和男性争抢本是男性要做好的事情来做,指责还在做女人事的女人,以此证明她们了不起。在这故事当中,象征的就是芮想去参军。背叛自己的天性,只会造成另一种痛苦和空虚,使这狗屁社会更加混乱。

    男女各有不同的天性,每个人各有不同的自我,而保护家人是相同的责任,这出于爱。

    弗洛伊德会选择不负责任,盖尔不会。女性通常都不会,她们可以为了孩子、弟妹、家人而牺牲自己的一切,也痛苦,但扛在肩上,每天能喘口气就不会发疯,所以上天安排由她们来生育。

    生育抚养后代早已证明了女性的本事,无论在何种情况下,母亲们、姐姐们,就算家里没有一个男人了,她们总能把孩子养大,尽力去养好,她们百折不挠。从古至今,不是现代女权运动兴起后女性才有力量,而是女性一直都有力量。

    这也许是世间最大的女权力量,与生俱来,无需觉醒。

    它出现在每个人的母亲心中。

    女权并不是一种奢侈品。

    女权是一种天性。

    盖尔用她的力量做出了她的选择,还有别的方式吗?无论如何,她是个可悲而不可恨的女人。

    “我只是觉得……”大银幕中,芮望向了浓烟滚滚的铁桶,不确定的低声说:“以后不一定像你想的那样。”

    “未来会怎么样,谁都说不好。”盖尔抬手轻擦掉泪光,那只结婚戒指是那么碍眼,问道:“你打算怎么办?芮,你想过没有?”

    双人镜头,近景的芮顿时越发有些焦虑和沮丧,“我打算去参军,离开这里。”右后边中近景的盖尔怔了怔,“那么?”芮低落地说道:“金头发米尔顿说他和松娅想把桑尼接过去,替我养大他……但他们会把桑尼变成我不希望的模样。”

    “他们要儿子就是为了这个。”盖尔也低头望了下脚尖,她又怎么能让奈德变成那样?抬头问道:“那哈罗德呢?姨妈呢?”

    “哈罗德他看不上,妈妈也是。”芮边说,边拿起脚边另一只垃圾篓,把满篓的废物又倒进铁桶里,啪嗞的燃烧声混着她的话声:“我准备把妈妈抱到疯人院,放她在门口,我想来想去也只有这样了。然后求眼泪和维多利亚收留哈罗德。”

    再然后哈罗德会成长为眼泪,造冰,卖冰,吸冰,必定无疑。

    盖尔木然地微微摇头,什么办法都没有,说道:“我希望事情不至于这样,太糟糕了……”

    “你觉得弗洛伊德和他老子愿不愿意买我家的木头?”芮回身看向盖尔,也是茫然:“非要卖掉的话,我宁愿卖给你们。”

    盖尔出神般的说:“我问问,我问问……”

    银幕外一片心碎声,观众席的一张张脸庞也很怔。

    这条路仿佛走到了尽头,芮输了,盖尔也输了,她们都已从悬崖掉下,都已经向现实下跪。她们所坚守和反抗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就像死海里溅起的一点点小浪花,最终什么风浪都掀不起来。

    又像铁桶里燃烧的废物,热气直冲天空,灰烬四处飘散,臭味弥漫了一阵,再消失在风中。

    芮不是不想保护家人,她感到无能为力,只得接受这里的那一套,由男人决定事情,要追求自我则要变为男人。

    要不这样,还能怎么办呢?

    影迷们又有别的感慨,如果说ss和tlb是个逐渐治愈的过程,从绝望中生出新的希望;w’sb就是一个逐渐毁灭的过程,所有希望都被证实为伪装的厄运,一个接着一个地暴露獠牙后,只剩下无法挣脱的绝望。

    你以为到底了,生活却把你踩进更深的地狱。

    大银幕中,这个场景止于芮和盖尔面无表情地望着那飘升着浓烟的铁桶。

    转场后是夜晚了,破屋的客厅,见不到盖尔母子了,康妮坐在火炉边的摇椅上,芮靠坐在对面沙发上翻看一本残旧蒙尘的相册,两个男孩各坐在她左右一起看,他们脸上都贴有止血贴。

    插入镜头,只见相册里是一张张有些受潮融坏的旧照片,都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面貌都模糊了,像是年青时的杰苏普和康妮。康妮无不是穿着裙子,红裙子、蓝裙子、绿裙子,这时翻动相册的手停着,左侧的一张大照片里,山顶上杰苏普抱起康妮在打转,灰蓝连衣裙的裙摆飘得高高的。

    “这真是妈妈?”桑尼小声,望了望对面的母亲。镜头拍去,康妮依然像一棵老枯树。

    “嗯,这些和她在一起的男人都是爸爸。”芮说着又翻过相册一页,左侧照片是两人坐在屋内餐桌边,桌上满是饮空的啤酒瓶和拧灭的烟头,还有一叠显眼的钞票,他们模糊的面容肯定笑得高兴。而右侧照片是个穿裙的小女孩奔在火炉边。

    这虽然不是什么优良家庭,但也确切的曾经有过幸福。

    哈罗德疑问道:“那是他?爸爸以前头发是那样的?”

    “是啊,这些都是他……”芮停住了话,“他第一次进去前的照片。后来他的头发才掉的。你不记得了。”

    观众们看得明白,以前有过一段日子,芮的小时候,大概是她家不养猪之后,杰苏普这几家也投身当地的家族犯罪,因而发了点小财。那时候的多利家应该是欢声笑语的,夫妻两人满心以为要发达了,芮不懂,但她活在幸福中,像山里的小公主。

    不久,杰苏普就被抓了,坐了牢。康妮和金头发米尔顿的偷情显然是那段时间的事。一切都变了。

    芮再翻过一页,左侧是张杰苏普的单人照,在火车站台边,一个背着行囊的男人,他身后是人来人往的火车车厢,看不出他是离家还是归家。桑尼说了声:“他那时候真年轻。”芮说道:“这张的他也就…二十来岁吧,好像是。”

    她似乎没了兴劲,很快地翻了几下就合上了相册,轻轻的话声透着疲惫:“该睡觉了。”

    男孩儿都哦了声,芮拿着相册站起身,俯视他们地说:“我再说一遍,不许再滋事打架了,现在不许。”

    “那要到什么时候才行?”桑尼问,哈罗德也皱眉,他们都有点不服气,像狼虎被要求不准吃肉。

    “到时候了,我会告诉你们的……”芮拖拉着索然的声音,走向对面的母亲。

    也许这个时候很快就会到来。

    景色空镜头出现银幕,漆黑的夜空看不到星月,寒风卷起山坡上的木屑和火灰,挂在多利家屋侧树梢上的一个烂轮胎在摇摆不定。观众们满目孤凄压抑的暗黑,什么都在死去。

    “醒醒,丫头,醒过来。”眼泪的画外音把镜头带到芮的小卧室,她惊醒过来的看着床右边的眼泪叔叔,他手上拿着两杆霰-弹枪,左手那杆抛向床就砸在芮身上,整个人沉沉的:“不他马傻等了,咱们就到他们的地方捅他们一下子,看看能怎么样。”

    芮坐起,抱着那杆霰-弹枪,眼泪转身走向房间外。

    紧张的气氛再次笼罩剧院,影像的节奏迅猛,转眼就到了一家路边小酒吧外面,芮坐在墨绿皮卡的副驾上望着车窗外,反拍的侧面远景只见在景深处,眼泪叔叔正走向那间挂着个啤酒霓虹灯招牌的酒吧。

    跟随眼泪叔叔的全景拍得更清楚了,这是在一处乡镇的路口,路面铺有陈旧的水泥,酒吧周围只有几间关门的低矮平房,外边停车场上停着六七辆汽车。当眼泪走进酒吧,吵杂的背景音变得清晰,隆隆隆的舞曲乐十分烦暴,运动镜头跟在眼泪身后快步走去,有几个衣着暴露的女人在小舞台跳舞,醉醺醺的男人们一阵阵的叫嚷笑喊。

    “狗子罗尼。”眼泪走向吧台的一伙男人,他们都纷纷望来,没了动静。中间有一个矮肥的男人站起身,他说道:“伙计,你来这里做什么?”眼泪的脸庞僵冷中露着凶色,“操-你马的还在装傻。”

    被骂的狗子罗尼顿时腾起怒火,冲眼泪道:“我没见过你兄弟!他也许死了,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左右的男人纷纷起身,而酒吧的热闹依然,酒保拿着酒水走过,舞女们继续跳舞,众人都见惯了这种场面。

    “是吗?”眼泪一点不怵,上前了几步,“你个傻-逼,我已经他马的连抽好几天冰了,你要惹我是吗?”

    “听着,眼泪。”狗子罗尼像在强忍着不出手,“我们这里有六个人,你想搞事,会被暴揍一顿的人是你。就像霍-克弗尔的姑娘把那可怜孩子打的那样。”

    眼泪的眼神变了,他缓缓的露了个笑容,疯狂的,克制的,右眼角那三滴眼泪纹身在跳动,令人不寒而栗。他毒瘾发作般鼻子嗅了嗅动,抬起擦鼻的右手在握成拳,“狗子罗尼…没人跟你说过,和我眼泪说话要用什么语气吗……”

    “嘿!就是她是吧?”对面的狗子罗尼突然嘲笑模样,男人们都望向门口的方向,眼泪也是一瞥。

    镜头一切,芮就站在门口不远处张望,她的目光停在舞女们那,不知想着什么。这时候,眼泪叔叔从旁边大步走过,抓着她的胳膊就往外面走去,“让你在车子上等。”芮没有说话。

    观众们绷紧的神经稍松下来,砰的关车门声,被推上皮卡车的芮还没有坐稳,车外的眼泪朝车尾走去,继而从车斗拿出一把斧头,又往酒吧那边走去。副驾的芮瞧见了,她紧张的叫了声:“嘿!”

    眼泪抓着斧头走到前方那一排汽车前,站定地看了几眼,就双手抡起斧头,走向其中的一辆白色三厢车,猛地一下往挡风玻璃砍去!砰!特写镜头只见玻璃被砍出一个大洞,碎裂了开去,眼泪又连连地劈动斧头,砰砰砰!

    车上的芮呆住了,反拍镜头,酒吧门口有几个男人冲了出来,狗子罗尼远远的怒急大叫:“嘿!眼泪,你他马的做什么!!!”

    砰!眼泪又劈下一斧,让整块挡风玻璃爆成一片渣,什么都没说,慢悠悠地转身往皮卡这边走回来。后面的狗子罗尼还在怒喊不已:“你死定了!狗娘养的,我们不会就这么算的,你死定了!!!”

    砰嘭,眼泪把斧头扔回车斗,砰,他坐回驾驶座拉上车门,一边开动车子离去,一边对芮说:“我就不喜欢他说话的语气。”

    芮脸露了一丝似笑非笑。这个影片中难得一见的黑色幽默也让许多观众笑了笑,但随即就冷下,像被凛洌的狂风吹拂,虽然降温,却刮得很痛。这就是以后桑尼和哈罗德要过的生活吗?

    这股狂风越吹越猛烈,观众们看着眼泪带着芮又到了一片老林中的残破墓地,拿着手电筒找了一圈杰苏普的尸骨,没有找到。场景一转,皮卡车驶在一条空旷无车的城镇郊外主干道上,这是影片至今出现过最好最平坦的一条路。

    但这时响起了警车的警笛声,眼泪没听见般继续开,警笛声越来越响,芮皱眉的回头望,透过后车窗可见一辆闪烁着警车灯光的车在迫近。眼泪终是一拉手刹,皮卡靠边停下,驾驶座车窗缓缓地降下。

    镜头来到车尾,是那个叫巴斯金的警官。他身穿军绿色的警官大衣,头戴烟灰色的制帽,旋转闪烁的警灯和强光大灯照亮了这一片道路。巴斯金一边朝近景这边走来,一边道:“眼泪,把车熄火。”

    “我可不想这么做。”眼泪的声音沉沉,手上探向左边的一杆霰-弹枪。

    画框左侧的芮顿时有些紧张,又伸着脖子回头望,从她的主观镜头可以见到车外巴斯金的身影继续在走来,他以命令的语气道:“熄火,下车,把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不。”眼泪平静地拉开了枪的保险,坐着没有动弹,“今天晚上我绝不做你叫我做的任何事。”

    镜头又到外面,巴斯金透过后车窗察觉到了什么,停在距离驾驶座车窗一步的位置,右手从腰间的枪套缓缓地拔出了手枪,神情掩不住紧张,更大声的道:“下车,哈罗德,马上下车!”

    这场对峙让观众们不由屏息,无疑到了现在,每个主要人物是什么样的人都清楚了,从未真正露面的杰苏普也让人明白。可这个似乎是龙套的条子还不明确,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除了软弱无能,他好像为人还不错。

    “你给谁说了线人是杰苏普了?”眼泪突然说道,旁边的芮立时怔住,观众们也心头一下猛跳。镜头一切,巴斯金呆住的站在那里,眼泪的画外音冷骂着:“哪个他马的混蛋拿枪指着你的脑袋了?你他马的,谁?”

    巴斯金的脸在木然,有点慌地望车内,前边的芮拿过了把霰-弹枪,而从车子的后视镜,他看到眼泪抱着另一杆枪,有轻微的用指甲刮动金属枪柄的咔咔咔声……

    镜头回到车内,眼泪也在望着车外那块后视镜,一匪一警就这么对视着。

    正面中近景,巴斯金的气势在快速地消退,右手握着的手枪垂了下去,发恼快哭般的话声有着巨大的无力:“我已经给了你一个他马的依法命令,那是个他马的依法命令……”

    警官在片中第一次骂粗口,那么的有心无力,他已经在施行法律,在尽他的职责,可是在这地儿,谁听他的呢?

    谁在乎法律呢?

    “去你妈的,巴斯金。”眼泪一边冷淡的骂,一边像踩了脚油门,车子重新开动起来。芮一声不吭的坐在那。

    正面全景,皮卡车从巴斯金身旁驶离了去出了画框,他独自一人的站在原地,落魄的微低下头颅,模样像快要落泪。背面远景,那辆皮卡已经驶得很远,而巴斯金还一动不动。

    放映厅里也一片寂静,很多影迷叹了一口气,没有意外,巴斯金也是一个复杂的人物。

    也许眼泪的猜测是真相,杰苏普这次被捕后在局子被巴斯金策反当了线人,因此就算有人想弄他出去,他也不想离开监狱。但他最后还是受保出去了,开始时还没事,爱普瑞还见过他,他也和眼泪谈过这事。他可能还给警方提供了些线报,直至巴斯金被人用枪指着脑袋而说了线人是谁,杀警是麻烦事,杰苏普被杀掉是微不足道。

    而到了现在,巴斯金终于确定了能料想的杰苏普死亡。

    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巴斯金害死的杰苏普,在生死面前,他没有选择保护线人的责任,选择了自我。

    他也许心怀正义,却没有到那种愿意牺牲的程度。但谁知道他有没有什么顾虑?别的责任?他的家人?妻子?孩子?在这种警力微薄的穷僻大山,一个人出勤到多利家,叫支援要开两小时的山路。巴斯金能怎么样?

    他只是个穿着警服的普通人,不是超级英雄,这就是他可悲而难恨的地方。

    银幕中这场紧张的对峙后,转场回到了多利家。又一天了,晚霞染红了天空,在屋子侧边,芮正抱着满怀的柴薪走向厨房门,两个男孩在轮胎秋千边互相练拳地挥拳、闪躲和打闹。

    镜头一切,芮在厨房的灶台前忙活,她把一只松鼠尸体扔进铁锅里,嗞嗞的炸声响。下个镜头,她拿着锅铲翻转锅里的松鼠尸,这时突然有嘭嘭的叩门声和女人叫喊传来:“疯丫头,疯丫头!”

    芮的脸色凝住,手上也停住了。

    屋外的侧面全景,是霍-克弗尔的人,老女人、梅根和另外一个粗壮女人站在门廊上,她们身着颜色各异的长大衣和牛仔裤。咔嘎的门开了,三个女人的主观,芮站在门后,她双手举着一把霰-弹枪,枪口正对着她们。

    “跟我们来,我们帮你把你的问题解决掉。”老女人全然不惧,没有后退一步,也没有半点慌张。

    “现在我就想一枪把你打烂。”芮冷冷的说,扳机上的手指在作势按动。

    “我知道你想这么做,你是个多利,但你不会。”老女人照样的岿然不动,“把枪放下,跟我们走一趟,我们带你去找你爸爸的骨头。”芮一丝冷笑:“你以为我疯了吗?”老女人横眉的道:“那你就放聪明点,我们知道在哪儿。那些关于霍-克弗尔的风言风语,我们不想再听了。”

    芮的目光微微地扫视,“我一句话都没说过你们。”

    “我们知道,但其他人都在说。”老女人说。

    这时候屋子里两个男孩走到了芮的身后,他们望着这三个女人的眼神十分愤怒,几乎就是直直的瞪着,像要杀掉她们。芮的语气不容分说:“回屋里去,别让我看见,走。”他们顿了几秒,才后退几步,就站在不远。

    “我得带着这个。”芮把霰-弹枪的枪口抬起,脸上的警惕不减。

    “不行,你不能带。”老女人也是半步不让,“如果你想找到他的骨头,就把枪放下,跟我们走。”她说罢就先转身走了,梅根两人跟在后面。芮稍作犹豫,对两个男孩说:“我去去就回。”他们沉着脸。

    紧张的气息溢出银幕弥漫在剧院,这帮女人的出现很突然,却又合情合理,眼泪到处在搞事,暴揍一个有骨气的少女也影响到霍-克弗尔在道上的名声了。她们肯定是由桑普授意,让芮找到骨头交了差,这件事就这么了结。

    在观众们的注目中,影像转了场,砰的关车门声,在入夜的天色下,枯密的树林边的一片空地,一辆黑色皮卡横停在全景的画框右侧,老女人带头地走进左侧树林,拿个着又大又沉的手电筒,另一女人则拿着一把橙黄的电锯,落在后面的梅根拉扯着芮跟上,芮头上套着麻袋,像囚犯被押去刑场一般。

    这一幕让读过原著的那些观众揪起了心……

    镜头剪切间,她们行走在寂静的树林中,踩着蜿蜒的山路前行。她们到了一条小溪又似一个小水塘边,四周杂草丛生,灯光和夜色勉强让人看得到景象。她们拉着芮坐上靠在岸边的一条小木舟,梅根两人划动木桨划了出去。

    除了隐约有从远方传来的哀怨牛鸣,没有别的声音。

    “丫头,你也许会知道这是在哪里。”老女人的画外音连系下个场景,小木舟徐缓的在水中划进,坐中间的老女人一把将右边芮头上的麻袋扯掉,“如果你知道,那就忘了吧,明白吗?”芮眯着眼睛的扫视周围,微微地点头,“他在哪里?”

    “他就在这儿,绑着一个发动机沉在下面。”老女人说得平淡,手上的手电筒照向水面,冒着些水草的水面泛动波光。近景镜头,芮那依然有青紫的脸容已经面无表情,老女人的画外音说:“你伸手下去拉他上来吧,死人不会太重。”

    芮张张嘴要说什么,终究是没说,侧身伸手下去,往水里捞着什么。

    “直着往下,别这样往边上摸。”老女人一边说,一边从那个女人手中接过电锯,“要不你来锯吧,我来捞。”

    “不,不……”芮喃喃,精神气势越发低落。

    “你个疯丫头不是好胆吗?照你这样,我们待到天亮也搞不完。”老女人骂了起来,“做不来就走开,用不着你。”

    芮没再说话,她俯身贴在木舟边,手臂直直的往水底伸去,整个人几乎倒进水里。水面被彻底的搅动,她忽然像抓到了什么,神情变得更呆,眼眶发了红,胳膊缓缓地往上提,就有一只发肿腐烂的男人手被拉提出了水面,出现在昏暗的银幕中。

    观众们此时的心都提到嗓子眼,没待多想,电锯震动的呜呜声响彻剧院,钻进每个人的心底,把最后一丝希望锯断。

    这是个非常残忍的双人中近景镜头,芮侧身往下的抓着父亲那只手,左旁的老女人脖子以上已经出画,只能看到她的双手提着那把咆哮的电锯往那只腐手锯去,它被迅速地锯断,飞溅出的点点腐肉烂骨打在芮的脸上。

    当切为单人近景,她肮脏的脸上满是泪水,嘴巴死抿地颤抖,不让自己失声痛哭。

    很多观众看得差点呕吐,并不在于血腥,而在于那最大的恐怖力量,绝望。

    银幕中,芮勉强地撑起身,把那只手交给来接的梅根,同时那剩余一截的手臂和尸体又沉入水底。

    “你怎么松手了?”老女人没好气的急骂,“两只手都要!不然条子肯定他马的会说杰苏普自己砍下一只手好不用坐牢,他们懂这一套。赶紧把他再拉上来,快!”

    影厅凝结的气息让人难以呼吸,芮如同机器般又侧身俯下伸手去水里捞出父亲尸体的另一条胳膊,老女人开着咆哮的电锯凑去再锯下来,点点的腐肉烂骨再一次飞溅打向芮的脸庞,那张死寂的泪脸。

    从不肯打她的父亲,保证会尽快带着大袋的现钞和整车的快乐回家的父亲,不负责任却也算尽心力的父亲……

    腐手被电锯锯到一半时,影像就转了场。

    观众们看不到它是怎么被完全锯下来,她们怎么离去,芮怎么回的家,怎么捡起也被锯碎的心灵的碎片。

    模模糊糊,坐立不安,就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恶梦,时时刻刻的响在耳边,缠绕在心头。

    不管这个锯手场景有什么象征意义,看着一位16岁少女做这事,又岂是一声叹息就能平复震撼。电影放映到这里,以古典三幕式结构而言,漫长熬人的第二幕完结了,而影片也只剩下不到10分钟了,同样迅疾的第三幕到来。

    这个残酷故事将会是什么结局?

    银幕上已是早晨,在芮送两个弟弟上学的那段破烂山路一处,一辆警车停在左边,车边的芮把一个鼓鼓湿湿的麻袋交给巴斯金,她面无表情,巴斯金紧绷着脸,接过麻袋往袋子里看了看就卷紧袋口,盯着芮问:“你是怎么找到的?”

    “昨晚有人把它扔到我家的门口。”芮漠然的说。

    巴斯金顿了顿,没有多问地拉开一侧警车车门,“我看我得赶紧把它带到城里去,让法医看看是不是他的手。”

    “是他的,是我爸爸的手。”芮的声音压抑着什么,神情已经压不住那股对巴斯金的仇恨和不屑。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是不是了。”巴斯金就要坐进车子里去,突然停住对芮说:“那天晚上我没开枪,是因为你也在车上。他从来都没那样顶撞过我。”

    “我看他肯定顶撞过。”芮说道。

    “丫头,你可不要到处乱说。”巴斯金的话语像平和又像懦懦。芮不屑的道:“我从来都懒得提你,条子。”巴斯金顿时憋了一股闷气般,话声渐高:“有时候我真他马的讨厌你们这些乡下巴!你知道吗?”

    他的目光看起了周围,一张脸涨了个红,说得有点激动:“我们这里本可以发展旅游业,大家都能有体面的生活。但你们把路毁掉,不让旅游的人来光顾,宁愿躲在山里造冰!一群傻-逼!”

    芮的脸色微微变了,怔在那里,似乎条子这番话超过了她能理解的范围,她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知道个屁……”她怔了半晌才说。

    正要坐上警车的巴斯金又一次停住,他回身对芮道:“丫头,我也姓多利。”他涨红的脸已经平静下去,语气也是:“我妻子和你妈妈是小学同学,她们都是博蒙特家的人。我和你老子、你叔叔从小就干架。你说我知道吗?”

    正如芮呆着的模样,观众们也被这个情理之中的讯息震住。

    什么?条子也是个多利?

    “你爸爸他……”巴斯金轻叹了声,看了看手中的麻袋,说着:“你知道他年轻时去过路易斯安那的油田想挣大钱?又去了德州打黑拳?最后一身伤滚回这里?杰苏普这老小子,其实他不赖的,他想改变的,只是……”

    “怎么会?”芮忽然说,目光斜视向旁边的警车,“成了个条子?”

    “我有个姐姐。”巴斯金的嗓音更低沉,“和你简直他马的一模一样,她让我成为的。”

    芮直盯盯的望着他,问道:“她怎么样了?”

    “很早就因为艾滋病死了。”巴斯金平淡的语气却有着无底的沧桑,“她当妓女供养的我。”他一边弯身坐进了警车,一边又道:“丫头,别做那个。总有别的事可以做,只要你肯做。”

    砰的关车门声,警车引擎启动声随之响起,背面全景镜头,警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着开走了。

    正面中近景,芮仍然不能想明白的皱眉样子,走神不知去了哪里。

    巴斯金这一番话带来的巨大冲击,不只是颠覆了芮的认知,也让观众们心跳猛快。很多东西都清楚了,为什么他载两个男孩,为什么他能说动杰苏普当线人……他并不是城里人,他是走了出去的乡下巴,但还牵着这一片群山,永远。

    他也许没多大的能力,但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他想改变这里,杰苏普也是,他们都失败了。

    银幕上转了场,观众又见景色空镜头,乌沉沉的天空像随时要下大暴雨,群鸟归山,树林摇曳,有一种萧索的美。

    芮双手环胸的靠着屋子门廊的木柱眺望着远方,就这么静静的,像在欣赏,又像在思考。她问盖尔的那个问题“风景好有什么意义”显然有了答案,盖尔问她的“为什么他们不把路给修好”也有了答案,这里的乡巴佬做了个选择。

    哪里?影片至今没有明确故事的发生地是在哪里,没说就是密苏里州欧扎克山脉。这可以是发生在任何国家的任何贫穷地方,那样的环境,那样的家庭,那样的学校,那样的人物,那样的思维。

    那样的愚昧。

    有时候某个地区穷苦,当地贫瘠是一回事,而另一回事,则是当地愚昧。

    这种愚蠢、冷酷、野蛮,可以使人把道路毁掉阻挡游客的光顾,宁愿造冰想快速发大财;可以使人不思劳作,整天想着怎么打劫抢东西;也可以使人把亲生骨肉打残,让他们出去当童丐。

    但一个人谁是谁,不是天生的、注定的,而是由成长所造就。同样是多利,可以是毒贩,也可以是警察。

    为什么芮因为父亲当了线人而羞耻?她现在也该明白了。因为她以这个环境养就的愚昧思维去想事情,去教育俩弟弟,并希望以此带着他们离开这个环境。她和盖尔都不懂。

    而弗洛伊德似乎懂,这都是人类的心理作祟啊!因为乡下巴们都不懂规矩,所以日子就不好过了。

    芮警告过两个弟弟永远不要再坐条子的车,如果不是以罪犯的身份,而是以警察的身份呢?

    大银幕上,眼泪叔叔的皮卡驶来了,芮走下了门廊。镜头一切,眼泪走下车子走向芮,“警方证实是他的手,事情算完了。”芮却问道:“巴斯金也是个多利?”眼泪沉沉的答道:“他不再是了。”芮想着什么的又问:“他有过个姐姐?”眼泪不愿作答:“他和你说什么了?”芮追问:“是不是?他娶了博蒙特家的女人?”眼泪没说话地点头,取出大-麻烟和打火机来抽。

    这时候,两个男孩从屋侧探头探脑的走来。

    眼泪瞥了他们一下,对芮道:“他们越来越大了,养着要花不少钱吧。我可以教你在这儿怎么赚钱。”

    “冰不是我干的,谁碰了那东西都没好结果。”芮毫不犹豫的说,她的执着依然在。

    “哦。”眼泪深吸了一口烟,长长地呼出,似乎不教她造冰,也没什么能教的了。

    众人这时注意到又有一辆车从远处驶来,是那辆高档的越野车。桑尼和哈罗德走到芮的身边,他们都望着越野车停下,那个叫麦克-萨特菲尔德的男人下了车,拎着一只鼓鼓的脏旧蓝色塑料袋走来。

    “我认识你,是不是?”萨特菲尔德看向了眼泪。

    “你老爹克里克以前保过我爹。”眼泪说道。

    “噢!”萨特菲尔德不多为意,一边把塑料袋递给芮,一边打量她未愈的脸,“看来你是拿血挣来了这笔钱,归你了。”

    芮疑惑的接过袋子,她看了眼,主观镜头只见里面装满了皱巴巴的钞票,“怎么是我的?”她问。

    眼泪也在看着这个蓝色塑料袋,他的神色变了,度步了开去。

    “那家伙把这钱交在杰苏普的名下,估计也不会回来拿了,通常都不会。”萨特菲尔德解释起来,“我们抽了佣金,这是剩下的,就算是你的了。这对你们应该是个好消息。”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身感慨的赞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孩子,没有多少人能做到,你很有本事。”

    “生活所迫而已。”芮的轻声满是失落,父亲的命就换来这袋钱。

    “保重。”萨特菲尔德没多说什么的上车走了。

    三人中景,芮把袋子交到身后桑尼的手上:“拿回去。”两个男孩的脸色也都非常失落,他们接过钱。这一幕的隐喻并不晦涩,芮挣钱都是供养的他们。

    斜侧全景左边近景处的眼泪面无表情,突然的说:“我知道是谁了。”

    “啊?”右边远景一步外的芮呆住。

    “杰苏普。我知道是谁了。”眼泪又说。

    眼泪话音未落,芮就刹那间崩塌一般涨红了脸、红了眼眶、嘴巴哭颤,她张开双手一把抱住叔叔,紧抱得颤抖。她再也克制不住的哭了出声,抑不下却又竭力压抑的呜咽抽噎响彻银幕内外。

    桑尼和哈罗德都不知所措的站在后边,年幼的脸庞极力在坚毅。

    芮的首度哭声刺痛了观众们每根骨头的骨髓,眼泪知道凶手是谁意味着什么,谁都已经了然。

    眼泪只是轻搂了芮一下,拍拍她的后背就推开她,转身离去。芮咬牙地咽着哭声,右手抬起擦抹目眶的泪水。

    镜头剪辑间,眼泪没回头的走上他的皮卡,开动车子而去。姐弟三人望着车子远去,抽泣的芮这才回身走到门廊的木台阶坐下,两个男孩跟随在旁边,哈罗德往她左边坐下,桑尼把那袋钱放到门廊上,往她右边坐下。

    正面平拍全景,破屋几乎占了整个画框,没有天空,只有屋前的泥地,三人的脚都踏在地上。

    忍着哭的芮抬起搁在膝上的双手,擦了擦眼泪,右手又擤了一把鼻涕扔到地上,一边伸脚去踩磨掉鼻涕,一边往左手衣袖擦手,仍发出非常低的抽泣声。男孩儿有点不确定地尝试去握她的手。

    “我们有了这钱,你是不是就要走了?”哈罗德轻声问。芮转头看向他,沙哑的声音说:“你怎么这么想?”桑尼看看她,低落的说:“我们听你说过部队什么的,那是我们不能去的地方。你是要离开我们了吗?”

    芮转望向桑尼,一动不动的沉默着,哽咽也在停下。

    此时此刻,观众们都能感受到这位16岁长姐的心情,这笔钱也许足够安置好母亲再走,但她走了,谁来照顾、管教、供养他们?谁来努力让他们成长为她所希望的那个样子?

    也就那么几秒,芮转头前望,话声沙沉而平静:“不会。我没有你们两个在肩上压着,会迷路的。”

    男孩儿没说什么,神情也没活跃起来,与大姐静静地坐着,都望着远方。

    “下雪了。”哈德罗忽然说。

    芮的未愈脸容似乎又有了那份宁静,说道:“明天我们就能堆雪人了。”

    银幕外寂静的影厅今天初次响起了配乐,片尾曲的前奏,却是鲍勃-迪伦的i-was-诱ng-when-i-left-home。那如哀泣、如寒风、如货运火车驶过的音乐传入每位观众的心。

    这一首苍凉的民谣,恰如这部电影。

    芮以她的力量做出了她的选择,担起责任,但不靠任何人,靠她自己,这就是她的女权方式。

    大银幕中,芮起身要站起,她这个乡下巴是闲不下坐不住的,站在她要站直身子那瞬间,片尾曲结束了前奏开始唱动,银幕切至了黑场,巨大的灰字灰烬般出现,这次最先显示的竟不是导编制,而是线上主演:

    jennifer-lawrence

    “我离开家乡的时候还年轻

    我出去后四处闯荡

    而我从来没有写过一封信回家”

    alicia-vikander

    “给我的家,上帝,上帝,给我的家

    我从来都没有写过一封信回家”

    john-hawkes

    “只是在几天前

    我把我的工资寄回家

    我遇到了一个我认识的老朋友”

    directed-by

    vigor-yeah

    “他说你妈妈去世了

    你的宝贝妹妹什么都出了错

    你爸爸需要你立即回家去” creenplay-by

    vigor-yeah

    “我的背上没有穿着衬衫

    我的名字不值一分钱”

    ba色d-on-the-novel-by

    daniel-woodrell

    “我不能以这种方式回去

    这样的一种方式,上帝,上帝

    我不能以这种方式回去”

    produced-by

    vigor-yeah

    peter-heller

    “如果你错过了我坐的火车

    算算我出发回去的日子

    你会听到口哨声从一百英里外传来

    一百英里,亲爱的,宝贝儿,上帝,上帝

    你会听到口哨声从一百英里外传来”

    褐熊影院里观众们早已纷纷地起立鼓掌,不管从这107分钟影像看到了什么,这一刻,全场的掌声响个不停,因为那精湛得不可思议的表演,因为心脏的疼痛,因为眼眶的湿润,因为那股道不清说不明的感慨。

    主创们过后,详细的演职表接着从下而上地滚动,那沧桑的歌声也在继续,仿佛是杰苏普的过去,仿佛是芮等人的未来。

    眼泪的死局已定,芮,桑尼,哈罗德,盖尔,奈德,弗洛伊德……他们呢?

    芮会怎么样谋生赚钱?能怎么样?

    他马的傻-逼姑娘,你想要拥抱光明,就必得先拥抱黑暗!

    无论生活有多么痛苦难熬,挺过去,再挺过去……走出乡下,到了城市,你和你家人住进密集的联排大房子,躺在定期修剪就为了好看的院落草坪的一张休闲椅上,晒着温暖而耀目的阳光,望着湛蓝而空虚的天空,感叹说:“真漂亮啊。”

    那时候,天空才有意义,你走过的路才有意义。

    那时候,就可以在冬天堆雪人玩了。

    那时候,就是明天了。

    “我正在一条小路边表演

    妈妈会到来并喊我回家

    就在他们从大吉姆-麦凯借来的汽车上

    当我付清我欠福利小商店的债款

    我会典当掉我的手表和链子再回家

    回家,上帝,上帝,上帝

    我会典当掉我的手表和链子再回家

    以前有时候告诉妈妈

    当我看到那些坐空荡货运列车的流浪汉

    我也看到了离家去闯荡,在风中漂泊

    在风中,上帝,在风中

    我也看到了在风中漂泊

    我不喜欢随风漂泊了

    我想再次回去家乡了

    但我不能以这种方式回去

    这样的一种方式,上帝,上帝

    我不能以这种方式回去

    我离开家乡的时候还年轻

    我出去后四处闯荡

    而我从来没有写过一封信回家

    给我的家,上帝,上帝,给我的家

    我从来都没有写过一封信回家”

第581章 你比大多男人还强    观看文艺片需要耐心和思考,尤其像这种毫不花哨的,没有蒙太奇、长镜头、华丽的摄影等,甚至还没有过一段配乐,是因为赶工吗?几乎所有音效都是些刺耳的声音,让人听了难受。

    无疑这是最沉静的一部viy电影,褐熊影院里此时有观众看得入神,也有不合口味的观众打起瞌睡。

    砰的一声枪响和动物的尖厉惨叫声,把全场观众带到清晨的萧索山林中,芮、桑尼和哈罗德背靠着一棵横倒在地的大橡树,挨坐在落叶堆上,芮和桑尼各举着一把步枪,见不到晨早的阳光,只有三人呼吸间的寒雾。

    “打中了吗?”坐左边的哈罗德有点紧张地问。

    “打中了,有叫声就是打中了。”芮说着,拉住了右边要起身去捡的桑尼,低声道:“先别动。它们听见枪响,都会跑回洞里去,不过要是你静一会,它们就会又出来的。我们还要两只才够。”

    男孩儿都哦了声,芮把自己的步枪递给哈罗德,“等会你来打。”

    “我?”哈罗德迟疑的样子,“我不想杀这些松鼠,它们也有妈妈……”

    “别怕。”芮微瞪了他一眼,把枪硬塞到他手上。哈罗德嘀咕着接过枪:“我才不怕,我就是不愿意。”

    “由不得你。”芮望向前方,忽然像又发现了松鼠的行踪,对他们小声道:“前边的草丛那,看到了吗?你们都试试枪。”

    正面镜头拍下了这一幕,一个不情愿的8岁小孩,一个刚强的10岁小孩,两人都握着步枪瞄准前方某处,就像是瞄准观众们的心灵,随着芮的一声指令“开枪”,他们都扣动扳机,枪口冒出火光,砰砰两声!

    场景一切,在多利家的木屋后院这边,男孩儿把五只死透的大松鼠放到那木桌上,两杆步枪搁在桌的左边,右边的芮拿着一把小切肉刀和一块自制圆木旧案板放到桌上,砰的一声,她问着道:“你们想炸着吃还是炖着吃?”

    “炸着吃!”两个男孩齐声说,神态语气又开始有狂热。

    “那就炸着吃。”芮拿过一只死松鼠放到案板上,“都过来学着点怎么剥皮。”两个男孩靠近过去,神态不一。

    观众们也都看了这个血淋淋的全程。芮先切开松鼠的脖子,再把其双手切断,沿着胳膊划了一刀,又把其双脚切断,再沿着腿划了一刀,最后从中间分开,她说道:“你们来把所有开口拽在一起,用力去拉开。”

    兄弟俩一人一边的抓着松鼠尸体的两边开口,使足劲地拉扯开去,松鼠皮被剥开一大片,露出鲜红的尸肉。这回连桑尼都犯恶心的皱眉,哈罗德更是不安地停住手。芮的语气温情了点:“你们就当是给松鼠脱衣服。”

    这时镜头终于舍得离开,切去只见盖尔右手抱着宝宝,左手握着个热气腾腾的水杯走来木桌,看着他们仨忙活。

    镜头切回,芮给了一只被剥了皮的松鼠尸体的肚子一刀,叫看上去比较害怕的哈罗德:“哈罗德,你把手伸进它的肚子,把内脏扯出来。”哈罗德猛地摇头:“不……”不待芮说什么,桑尼就霍然伸手进松鼠尸肚子扯了一下,顿时一堆深红淡红棕黑交杂的东西被扯出,掉落在案板上,血流开去。

    观众们看得想呕吐,许多女性观众暂时移开了目光,这些画面也太冷酷了,并非有多么血腥,却非常恶心。

    这不由让一些父母观众想,这是电影没错,可是怎么拍来的?那是真实的松鼠尸体,真实的小孩,真实的小孩做这种事……导演这么拍真的应该受谴责!

    但不管怎样,人们都对银幕里的生态有了更多的了解。

    几个镜头,芮切开另一只死松鼠,双手一扯剥了皮,扔给哈罗德,“这只你来弄。”他还在犹豫。芮来了气的斥道:“你还得克服对好些东西的恐惧呢,小子。”旁边的盖尔鼓励说:“哈罗德,你有做这个的胆量,是不是?”

    与此同时,桑尼一声不吭的掏着之前那松鼠的剩余内脏,小手沾满了鲜血。

    “你不是他马的城里人!”芮又斥道,“你不能全让桑尼来做脏活,他是你兄弟。”哈罗德犹豫间伸手进了松鼠尸的肚子,脸上的表情似乎要哭出来了,他的手拉出了一条细长的肠子,拉得长长的。

    芮和盖尔都没有说话。

    剧院也在沉默,这是在做什么,哈罗德明显的禀性善良,桑尼也只是个小孩……

    然而像芮说的,很多事情由不得你愿意不愿意,她们儿时还不想去喂猪赶猪宰猪呢。

    嘭砰!芮又在前院挥斧劈柴,眼泪叔叔让人意外而又期盼中的出现了。他身穿棕色的破旧皮夹克和黑色牛仔裤,悄无声息的到来吓了芮一跳。

    眼泪带来了新的消息:“今天早上,条子在鼓列特湖边发现了杰苏普的车。昨晚有人把车烧了,烧得几乎什么都没剩下。”他给了芮一卷厚厚的钞票,并劝告她“上午是他出庭的日子,不过他没去。赶紧把你家的这些木头卖了吧。”芮不愿意,但是保释金借贷公司的人一接手,他们不会给她留下一根残枝。芮为之沉默。

    “你学会抽这个了吗?”眼泪又一次不当回事地拿出一袋冰嗅了嗅,芮话声决然:“我绝不碰冰。”冰和大麻是不同的。眼泪懒洋洋的说:“学会适应,丫头。”他望着在远处打闹追赶的两个男孩,像在考察什么。

    芮顿时绷紧了脸,眼泪叔叔在挑人。

    “桑尼比金头发米尔顿强多了,他没问题的。”眼泪叔叔的话很有深意:“至于哈罗德,他最好能喜欢枪。”

    “他们由我带,两个都是。”芮连忙说。

    “那也要你带得住。”眼泪叔叔慢悠悠地转身走了,芮在他身后目视他离去,眼神十分复杂。

    一股危险迫近的紧张气息在放映厅弥漫,火烧到眼眉了,杰苏普没有出庭,随时就会有人来收走屋子,到时候芮他们要去哪里?眼泪叔叔好像愿意带走两个男孩,就让他们从此跟着亡命之徒一起混吗?

    就这么毁掉?还没长大就被养育成了毒贩?就这么一生?

    银幕上很孤寂,只见芮扶着她妈妈走在山林间的泥路。康妮披上了一件蓬松的杂色毛衣,步伐蹒跚而缓慢,不时歪斜的靠到芮身上,仿佛全靠女儿的扶力才能站着,不然已经倒在地上。

    镜头一切,芮扶着康妮往山顶上的一块大石头坐下,可以望见就要落下的夕阳,以及周围的寂静山脉。这本来开阔美丽的一幕风景却显得那么枯凄。康妮坐在近景这边,芮坐在她后边身旁,唤声温柔:“妈妈,看着我。”

    但康妮木呆呆的望着远方,一点反应都没有。

    “妈妈,我需要你。妈妈,看着我,我需要你的帮助……”单人侧面近景,芮扭头的望着妈妈,目眶在泛红,全然地流露着心中的孤苦彷徨,“发生了一些事情,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妈妈,你能帮我一次吗?妈妈?”

    康妮的呆滞依然,而芮敛了敛快要落下的眼泪,也无言的望向远方。

    夕阳在落下,黑夜在到来,灵魂在呼喊:帮帮我吧,求你了。

    观众们爱莫能助,大银幕转了场,黑暗的破屋被昏黄灯光和火光所照亮,康妮坐在摇椅上,男孩儿窝在沙发边做作业,一如开头时的平静,多了盖尔抱着奈德在走动轻摇哄宝宝。

    有哒哒的敲门声响着,那边拿着步枪的芮去开门一看,却是叫人意外的弗洛伊德。

    他拿着个像装了礼物的白色塑料袋,有只婴儿玩具小布熊露在袋子边缘。他面无表情的问道:“盖尔在这里是吗?”

    芮没说话。镜头扫去里处,盖尔已经望见了,她把宝宝放到沙发上,转身走去。

    斜侧平拍全景,盖尔和弗洛伊德左右面对面的站在屋外空地,左边屋子透出的光线勉强照亮他们的木然脸庞,一辆白色皮卡车停在弗洛伊德身后。单人近景剪辑间,弗洛伊德生硬的说道:“回去吧,我爸妈想看看孙儿。”

    “你爸妈?那你呢?”盖尔露出可笑的神色,向丈夫的霸权发起挑战。

    “我……”弗洛伊德顿了顿,声音温和了一些:“你们不在,那辆房车太冷清了。对了。”他试图和好地对盖尔一笑,“你的邮购目录已经寄来了,你可以往上面挑几件好看的衣服,我买给你。”

    盖尔冷着脸容,越发强硬的道:“有些混帐事情不能再这样了。你不能每分每秒都管着我!”弗洛伊德笑容僵硬的顿了几秒才点头,盖尔的神情明朗起来,语气也变得轻快:“你不能再操希思了,见都不能再见她。”

    这时镜头切到了弗洛伊德的正面近景,他脸上没了表情,没有说话,目光挪开没看盖尔。双人侧面中景,弗洛伊德把手中的袋子递给盖尔,盖尔接过了,手上有点哆嗦,脸容一动不动的望着他,那么明显的忐忑。

    他会做出什么选择?

    此时此刻,她的未来,她的人生,全部都由这个混帐男人决定,她的示强只是虚张声势,她并没有什么力量。

    银幕上,弗洛伊德就这样不声不吭的,转身走上他的皮卡车,开走了。弗洛伊德做出了他的选择,而被一个根本不值得原谅的男人主宰命运的盖尔呢?

    侧面全景,她木然的站在那里,手上提着的袋子摇摆不定,就像此刻她的心。

    两个女孩都在命运的压迫下满心迷茫。

    几个空镜头无意让观众舒缓神经,黎明时分天空在破晓,寒风吹起山林的枯叶堆,一群鸟儿在山坡的湿泥坑啄着水。

    芮和抱着宝宝的盖尔并肩地站在门廊上远望。盖尔开口道:“你注意到了没有,其实我们这里的风景很好。”之前会静静地欣赏风景的芮问了句:“有什么意义?”盖尔轻声说:“我不知道……”

    是啊!对于她们来说,风景美不美丽,天空好不好看,有什么意义?

    不待观众们多想,镜头反拍只见一辆银色的高档越野车驶来。另一边的金头发米尔顿等几个男人都望去。越野车停在多利家前院,一个头戴鸭舌帽、身着灰色运动外套和军装裤、腿上配有枪套的青中年男人走下车,他蓄有山羊胡,模样神气抖擞,有着完全不同山里人的气质。

    男人向米尔顿几人打招呼般挥挥手,走向多利家门廊。

    “这人他马的是谁?”芮嘀咕。

    “城里来的,看他穿的那身行头……”盖尔打量着说道。

    随后的场景中,芮走下台阶去和男人谈话,盖尔抱着宝宝留在门廊张望。

    这人叫麦克-萨特菲尔德,是保释金借贷公司的人。杰苏普没有按时出庭,算是逃跑了。芮说她爸爸没逃跑,但萨特菲尔德可不管这个,只要他愿意,在法律上他有搜查这儿的权力。

    芮听了很来气,再一次炸毛般爆发:“我就知道你怎么都是白搭,浪费时间,还招我烦!听着,杰苏普-多利已经死了。他现在不是被埋在什么小破坟堆里面,就是成了猪圈里的一坨屎,要不就是被人扔在荒野,烂得什么都不剩了!但不管在哪儿,他都已经死了。”她的面容满是刺,没有展露深藏的悲伤。

    萨特菲尔德说他也知道这里的人是什么德性,向芮透露了一个关键的案情:“这事儿挺怪,你家的房子再加上其它的东西都根本不够你爸爸的保释金,还差得远呢。但有天晚上,一个家伙到了我们那里,拿来一整塑料袋的皱巴巴的钱把剩下的抵掉了。我到监狱去的时候,你爸爸好像并不是百分百确定他想出来,他们那种人很少有这样的。可是中午的时候,他就出来了。似乎是有人急需他出来。”

    “他是个造冰的好手。”芮说。显然因为要赶制一批货,需要用着杰苏普。

    她又问拿钱的那家伙留名了没?长什么样子?萨特菲尔德却避谈:“我只记得那一袋子钱。”他们也有他们的规矩,他告诉芮至多还有半个月,公司就会来收屋赶人,他说道:“没有别的法子,唯一能做的就是证明杰苏普已经死了。”

    在萨特菲尔德驱车离去的同时,芮失魂落魄的走回门廊上去,盖尔迎了上来,紧张的道:“我都听到了,甜豆,你可不能那么干!我们都知道那是些什么样的人,绝对不能再去霍-克弗尔了!”

    芮有点低着头,“要不这样,还能怎么办?”

    剧院陷入了一片寂静,观众们也都不知道能怎么办。在银幕中的世界,法律、政府、慈善等全都失效,显然也管不来这件事,没有人会理他们一家的死活,除了他们自己,除了这个16岁的少女,就只有她了。

    影像就在压抑的气氛中转了场。天空已经是傍晚景象,芮再次走在霍-克弗尔的山路上,她留意到路上停有好几辆卡车和轿车,像有不少人聚在这里,凶恶的狗吠声又响彻在银幕里外。

    芮大步的走向桑普-米尔顿那间特别大的土房,拴在前院的那几条恶狗冲着她狂吠。突然这时屋门开了,之前那个老女人拿着一只热腾腾的杯子快步走出,老脸上如同枯藤。

    正面近景,芮顿时露出微笑,有些热切。过肩镜头,她伸手要去接那杯热汤,“谢谢……”

    哗!老女人猛然一下把手中杯子的东西泼向芮的脸庞,芮一声惨厉的尖叫:“啊!”一片红糊糊的热汤淹没了她,她本能地双手捂脸,一瞬间已经又被老女人扔出的杯子砸中脑袋,砰铛,杯子弹了开去,老女人又已经抬手去打芮的耳光!!

    芮连连的惨叫,站不稳地踉跄,看不见地乱拍乱挥着双手,完全条件反射地保护自己。

    从四周又奔来了四、五个的女人,包括梅根,她绷紧着凶脸,一靴子踢中芮的小腿使她摔倒地上。

    随即的仰角全景中,芮整个人面朝地的躺在泥土里,挣扎着要起身,女人们围着她打,有人在狠踢她的腿,有人在猛踩她的背,老女人、梅根,每个人都打得毫不留力、毫不犹豫,发出着野兽般的叫喊。

    芮的挣扎越来越衰弱无力……

    银幕外不管此前看得精神与否,此时观众们都无法不听到那群殴声、嘶喊声、惨叫声,愕然的心在丝丝地破裂。太突然了,老女人等人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就这么一个照面,就在这外面,就把芮往死里打。

    不要再回来,千万别。

    这些女人也许会在什么时候有好心善意,但她们都已经是一头野兽,男人驯养的野兽,他们让她们干什么,她们就干什么。那些人性、自我、想法,都排在男人的命令之后,她们是由男人控制的发条橙。

    真悲哀,伙计,真他马的悲哀。

    这时候影像切至远景镜头,像是一位站得远远的冷血旁观者,它看着女人们合力地抬起了被打得半死的芮,她整个人没了动静的垂挂下去。镜头一切,女人们抬着她走进远处一间木棚农舍。

    画像有些模糊不清,像是失了焦距的眼睛,低低的惨叫声时断时续地还在响起。

    “我警告过你,你偏不肯听。”老女人的枯脸渐渐清晰,俯角镜头,她居高临下的问:“你为什么不听话!?”

    镜头一切,心焦的观众们这才看清楚了状况,这是个灯光昏黄的小谷仓,破旧的水泥地面上有着杂乱的干草,一些锄头、铁叉、马鞭等农具摆在周围,十分的阴森。

    芮侧身躺在那里,一动都不动,女人们分散的站在旁边。

    “说啊!为什么不听?”站在右侧的梅根突然又是一脚踢在芮的腹部上,奄奄一息的惨叫又起。

    中景平拍去,观众们看清了芮的惨状,她的灰蓝连衣裙上满是泥巴、鲜血、唾沫、黑脚印,那不算精致却自有一股倔强神气的脸蛋,不只是鼻青脸肿,左眼角裂开,右眼肿成一团无法睁开,鼻子和嘴巴都有破裂,成了个畸形的血色肉团。

    挨了梅根这一脚,芮的胯部裙子被浸湿了,身下慢慢地流出了一滩尿水,在不平的水泥地面往下流去。

    镜头扫了扫女人们,老女人冷漠着脸,露出厌恶样的一个女人说:“真不经打。”另一个女人闻到臭味地掩鼻:“噢,她连屎都拉出来了。”梅根微微摇头地走开,“疯姑娘,你自找的。”

    影厅也像被打得木了,交织着观众们的愤怒、震惊、难过、压抑……复杂莫名。芮-多利,这朵心怀美好、坚守骨气、顽强泼辣的山谷小花,终究还是被一脚踩中,被践进了烂泥里,像屎一样……

    银幕中,老女人的眉头一挑,她的主观镜头,地上的芮缓缓地挣动,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地撑起了身,摇晃的坐在自己那滩排泄物秽水上,睁着还能看见的左眼睛望着,鲜血从她脸上的各个伤口滴落,如同一只垂死的小蚂蚁。

    “我们该怎么处置你呢?”站到对面的梅根问道。

    “杀了我,我猜……”芮的声音奄奄而含糊,她往被踩肿的右手掌啐了一口血,吐出了两颗牙齿,手掌握成拳地垂下。

    “这主意已经有人说过了,还有别的吗?”梅根又问道。

    “帮我。”芮说得浑浑噩噩,也就是随口说,那份倔强像她摇摆的身子濒临崩溃,“这主意肯定没人说过,是不是?”

    “我之前想帮你,结果搞成这样。”梅根还没说完就转头看去,镜头一切,打开的谷仓门口走进来一群身形彪悍的男人。

    为首一人是个戴着褐色牛仔帽、棕外套和深蓝牛仔裤的典型老牛仔,他线条硬朗的老脸面无表情,蓄着灰白色的络腮胡子,气势威严如山。显然是终于露面的桑普-米尔顿。

    而其他的男人都没什么好脸色,小亚瑟也在其中,他的神情算是最不忍心的了。

    镜头似乎也怕了桑普,并没有拍他的正面,过肩镜头摄着他走到芮的前面,半蹲下身子,伸手抓住芮的下巴,左右拨动地查看了下就甩开,力气之大让芮往左边倒去,又砰的倒回地上。

    “有什么话想说的,孩子,现在就说吧。”桑普说道,洪水翻滚般的嗓音有着以沧桑岁月磨砺的沉重。

    他这句话几乎等于宣判了芮的死刑,正面近景,老女人沉沉的抿了抿嘴。

    单人平拍中近景,芮侧躺在地上撑不起身,她的左眼睛没去看谁,就耷拉的望着地面,“我有两个弟弟,还没办法照顾他们自己……我妈妈病了,而且她一直…不会好。”

    她的目眶泛起着血泪,肩膀在发颤,微弱的话声也在哆嗦:“不用多久,条子就会把我们的房子收走……把我们赶出去…只能睡在田里…跟狗一样。跟他马的狗一样。要保住我家的房子,唯一的希望就是…就是,我得证明……爸爸已经死了。”

    她的泪水划落,如果不是极力的忍抑,她定然会痛哭起来,什么坚持什么骨气什么玩意,全都成了一滩屎尿。

    她卑微的小声像害怕,像求饶,像自言自语:“是谁杀的他,我不需要……知道。我永远不需要知道。如果爸爸做错了什么事,他已经得到应得的惩罚。但要是没了房子…我永远没办法养着他们三个……孩子们还有妈妈…没办法。求你们了……”

    “求你们了……”全景中,她整个人都在无力地微微抖动,那滩秽水忽然流动扩大开去。

    褐熊剧院里一片死寂,许多观众看得也目眶泛泪,心情是什么,很难说得清楚。

    而银幕里的谷仓就寂静了一下,桑普带着两个男人转身走了,老女人跟在后面。其他的男男女女有人在抽烟,有人在窃窃笑谈着什么,聒噪的笑声钻进芮和每位观众的脑海深处,不论你是否愿意。

    没有人当芮的话是回事,也没有人当她的性命是一回事。

    突然这时候,谷仓外的狗吠声急响起,还有非常响的驶车声传来。

    守在门口的一个男人顿时惊叫:“操他马的眼泪来了!”狗吠声更加狂急了,随即有砰的重重地关车门的声响。另一个男人急步走人:“我去拿点家伙来,那疯子等会过来一看,我可不想空着手。”当下好几个男人都走了。

    谷仓的空气紧张地凝固成一块,而剧院的空气则激动不已,观众们瞪大眼睛,是眼泪!

    “她在哪里?”还是穿着那件破皮夹克和黑牛仔裤的眼泪叔叔从黑夜中走近门口,径直地走进仓库。

    “别激动,眼泪。”小亚瑟要当和事佬般跟在旁边,“跟她说过,但她不听。”

    眼泪走到芮的旁边停下,他看了几眼,就转望向小亚瑟问道:“你打她了?”明明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却就是让人感受到他的暴怒,也许是因为他额头跳动的筋肉。

    小亚瑟的右手伸向后腰藏在外套里的枪套,回到门口的几个男人也在按着腰侧或衣袋。

    “不是他!”这时老女人从人群中大步地走进谷仓,大声叫着:“男人谁都没碰那个疯丫头。是我揍的!我还有我的姑娘,她们都在这里。”镜头扫过梅根等几个女人。

    眼泪的双目微敛,“男人都没有碰?”

    “没有。”老女人说。

    剑拔弩张的场面让观众们眼睛都不敢眨动一下,桑普等一行人也回到仓库来了,跟在他左右的两个男人都手提着一把霰-弹枪,虽然枪口朝地,手指就虚按在扳机上。他们的快步搅动了地面的灰尘和草料。

    桑普走到距离眼泪一步前站定,侧面双人中景,右边的桑普直盯盯的看着眼泪,沉声说:“你什么意思,哈罗德。”

    观众们突然这才知道,原来眼泪叔叔也是叫哈罗德……应该说,哈罗德之所以叫哈罗德是因为眼泪。

    “谁都不许打我姐姐”的桑尼,不正是不肯打芮的杰苏普。

    眼泪也是直盯盯的看着桑普,丝毫没有退却或敬畏或恐惧,有也早已克服了。他的话声听似散漫却那么决然:“我他马的从来没说过关于我兄弟的一句话,我谁也不问,也不去找。杰苏普干的事不合我们的规矩,他知道,我也知道,我管不来这个。但她不是我兄弟。”

    镜头对准地上的芮,她正挣扎地爬向不远处的一根棚舍木柱,地面拖出一条秽迹。

    门口视角的全景,眼泪对桑普继续说道:“她是我剩下的几乎唯一的至亲了。所以我才来找她,把她带走,送她回家。你没意见吧,桑普?”他说话间,那边的芮抓抱着木柱晃晃荡荡地站了起身,有屎尿秽水从她的裙角落下,浸湿了大片大片的裙布,滴在下方的水泥地。

    即使是最冷静的观众,也因为这一幕而心里难受。很多观众几乎是呕吐,这让人不寒而栗的残酷摧毁着每一份坚强。

    为什么芮要穿着裙子呢?就算只是一条旧裙,还搭配得那么奇怪?为什么不像其他女人穿牛仔裤得了?

    因为她是个女生啊!

    对于一个人,一个女孩儿而言,被打成那样,比杀了她更难堪,更破灭。

    “你想罩着她,是吗?”桑普问眼泪。

    “如果她做错了什么,你算在我头上。”眼泪严肃了起来。

    芮勉强地转身望。而观众们有些看法已是不同,之前以为眼泪叔叔是个袖手旁观的混蛋,原来并不是,他只是守着道上的规矩,但在这种生死时刻,他只会站在亲人这边。

    他不会害怕,他是个“疯子”,他早已不是那个杀宰一只松鼠都不情愿的哈罗德了。

    眼泪是坏人吗?以世俗的标准是绝对的坏人,可在这里,他不是坏得不能让观众接受和喜欢,维多利亚爱他是有原因的。

    “以后她的事就找你负责了。”桑普说道。

    “这丫头跟谁都不会乱说话的。”眼泪说。

    “把她抬到哈罗德的车上去。”桑普望向了梅根等几个女人,梅根不敢说话的只点点头就走去,桑普转目向眼泪问道:“这事完了没有?”他的语气透出着警告。

    眼泪不再看着桑普,而是盯着芮被三个粗壮女人搀扶架起,抬着她走向农舍外面。他扫了众人一眼,搁下了一句:“今后如果谁想动这丫头一根手指头,先把我宰了。”

    在众人的寂静中,他大步跟出去。

    场景一切,在黑夜的阴影笼罩下,梅根几人把芮塞进了一辆墨绿色皮卡车的副驾座上,眼泪从旁边走过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那边去,车子并没有熄火,一直发出腾腾的声响。

    砰的关车门声,在狗吠声和谷仓门口众人的注目中,皮卡车开动离去。

    银幕外这才有了此起彼伏的长松一口气,不少影迷还在感受着刚才的震撼,那是演戏吗?那是真的。

    这部电影并不像tlb或ss那样很早就出现情感猛烈的转折点、一路跌宕起伏、再感人肺腑,它多数时间都像现实生活的一个个片段,似乎不看一两个也没影响故事大方向。但当碎片连系成了一个圆,它骤然地爆发,一个镜头不肯错过的观众也就忽然发现,自己早已被毒蛇悄然咬了一口,而此时毒液已经从伤口涌流到心脏。

    银幕影像没有停歇,黑夜下,皮卡车颠簸地行驶在山路上,继而停到路边的一片树林旁。车前镜头,眼泪叔叔一边拿着件卷成团的白汗衫让芮咬着,一边说:“盖尔那姑娘真是救了你一命。”

    芮像个死人般瘫坐在位子上,咬着的白汗衫很快就染红。

    “杰苏普这傻-逼。”眼泪叔叔望着前方的路,似有那么一点点的悲伤:“这次他进去没扛住,受不了再蹲十年的班房。还有你妈,你们三个孩子,都让他受不了……他做了那个他马的巴斯金的线人。”

    芮缓缓转头看向他,惨脸的神态有点扯动而变。

    “不过你爸爸从来没把任何一个我们这边的人供出去,他说他没有。”眼泪边说边从仪表台储物箱拿出个婴儿食品罐子,掀开了盖,凑过去嗅了里面装满的冰粉两下,看着芮,说道:“你现在是把我逼到明处了,明白吗?他们一直等着我,看我会不会有什么行动,一直盯着。”

    芮低下了头。

    “我不能知道是谁杀了杰苏普,如果我知道了是谁……”眼泪的脸庞闪过的厉色已经说了会怎样,他顿了顿又道:“我会帮你找到他的尸骨,但条件是,哪怕你知道了是谁,你也永远不要告诉我。不然第二天,我也会死得不能再死。行吗?”

    芮咬着那染血汗衫,伸出伤痕累累的手去碰了碰眼泪叔叔的肩膀,答应了下来。

    “你这顿揍竟然扛住了,比我见过的大多男人还强。”眼泪微叹了一声。

    芮吐开了汗衫,丢了魂一般,模糊的说:“她们揍不死我。我最受不了的是……我觉得太丢人了,为爸爸感到羞耻。告密是最坏规矩的…可我想不通,为什么是我要羞耻,他们可是杀了他。”

    “你爱他,他非常爱你们。”眼泪一边重新握着方向盘开动车子,一边说着:“这就是你们的弱点。我们这里的人都很铁血,只是人一旦破了个口子,就会疯的疯,变的变,都这样。”

    芮的语气满是茫然:“我就是不明白。”

    “现在的情况是。”眼泪瞥了瞥她,“你得做好随时会死的打算,然后你才会有机会。”

    银幕外的人们基本都搞清楚故事的前因后果了,是谁杀了杰苏普?那似乎不是镜头所要关注的事情。

    场景一转,皮卡车冲撞般驶到多利家的前院停下,守在屋子门廊上的盖尔、桑尼和哈罗德顿时都慌急地奔去。镜头一切,下了车的眼泪叔叔把副驾车门拉开。三人正面中景,一看见瘫在车里的芮,男孩儿都没了心魄的愣在那,而盖尔一下红了眼眶要哭,上前协助眼泪叔叔把芮从车内抱出。

    芮软塌塌的被眼泪叔叔横抱在身前,头靠在左旁的盖尔的双手中,她仰望着好友,低声的连连请求说:“盖尔,帮我清洗干净。把衣服都烧了。拜托,帮我洗干净……”说到最后,她近乎是抽泣。

    不只是盖尔泪目,许多观众也是,心头的滋味如此难熬!

    芮彻底的明白,以前坚持穿裙是她自欺欺人,不知天高地厚,真他马可笑。

    女性的尊严,天性的坚守,抓着不放的仅剩的感性,存在于未来或幻想中的宁静和美好……

    什么都被现实不费力气却狠狠地辗碎,混合着屎尿的臭味四散在地,都烧掉了吧!

    银幕中转了场,在灯光昏暗的简陋窄小的破屋浴室里,芮整个人坐在一只满水的木浴盆里,并不多么干净的水漫到她的肩膀。右边的盖尔正用毛巾给她擦着身子,赤-裸的双肩上到处是红肿淤青,隐约可辨认出是拳印或脚印。

    两人都寂静无声,如同进行着肃穆的仪式。

    镜头正面拍下这一幕极具象征意义的画面。这是一场洗礼,以前的那个芮已经死去了,伪装的女权随污水和烈火而去,从今开始,一个在黑暗破灭中得到新生的芮到来世上。

    她还会执着她要执着的吗?以何种方式?

    场景一转,芮躺在十分简陋的女生卧室的单人小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旧被子,只有惨不忍睹的脑袋露出。两颗带血的牙齿就放在左边的床头柜上。这时咔哒一声,右上的房门打开了,只见是桑尼和哈罗德走了进来。

    芮睁着左目望他们,有气无力的问道:“做完…今天的作业…了吗?”

    两个男孩一高一矮的站在木床右侧,看着姐姐的惨样,都一言不发。

    “问你们呢……”芮又说了句。

    “都谁打的你?”桑尼开口问道,声音有点抑制不住的怒颤,“把名字都告诉我们。”

    哈罗德已经没了之前的婆妈,他捏紧了拳头,稚嫩的声音充满决意:“等着吧,我们会长大的。”

    “他马的去做作业啊……”芮闭上了眼睛,似乎是不愿意看着他们这样,不愿意看着这一切,又似乎是不愿意让他们看到她的泪水,她哭腔地骂骂咧咧:“我说了没有啊?他马的,去啊…去啊……”

    骤然间,更多的观众眼眶生泪。

    芮终于还是失去了对他们的领导,他们不再听她的了,他们有了自己的执着:长大,报仇。

    桑尼和哈罗德终于还是要成长为杰苏普和眼泪,因为他们爱她,他们受不了她被别人打成这样,不可能受得了。

    他们的口子,都已经破开,遮风挡寒的皮被活生生地剥走,内心也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具血淋淋的尸肉。

    银幕中,两个男孩回头看着芮地离开房间,而盖尔和松娅走进来了。松娅向桑尼打了声招呼,桑尼理都没理的擦肩走过。她们走向床边,松娅拿起手中的一个橘红色的塑料瓶,对芮说道:“嘿,芮,给你带了点止痛药。我上回做子宫摘除后剩下的。”

    “谢谢。”芮说。松娅转而对盖尔说:“先给她吃两片。”

    盖尔接过药瓶,疑惑道:“只吃两片?”

    “她还会要的,但开始就两片,然后再慢慢加,到她能睡着为止。”在松娅说话的同时,盖尔往床左边坐下,拿过床头柜的一杯水和两片药片递到芮的嘴边。

    仰角近景,芮面无表情地和水吞下了两片药片。

    她当然还会要的,只要一天还参与这场关于女权的、成长环境的、人生的斗争,知道得越多,想得越多,斗争得越多,就只会越来越痛苦,越来越无法安睡。

    要么像松娅那样,摘除掉子宫,不再做女人,长痛不如短痛。

    要么像维多利亚那样,认了命,做个快乐小女人。

    要么像爱普瑞,做个女混蛋。

    要么像霍-克弗尔的女人们当一头野兽。

    要么就一直痛。

    就像片头的那只蚂蚁,奋力地走来走去,被人踩,死不了,却始终无法离开那根枯枝。

    “我永远都不会发疯。”芮喃喃的说。

Comments are clo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