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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银幕上,芮正走向搁在山地上的一辆黄褐色旧房车,后面不远矗有一所破旧的山房。芮走上房车的梯阶,有婴儿的哭声画外音响起,芮敲了敲门。斜侧中景,房车门被打开,一个抱着个身穿粉白色连帽棉衣的宝宝的少女站在门后边。

    少女稍矮了芮一点,身着绿褐色外套和褪色牛仔裤,左手无名指戴着个小银圈戒指,没有别的饰物,一头褐色而有点泛红的长发直直披在脑后,五官细致的脸容也没有化妆,模样十分朴素。

    侧面双人近景中,两人一见到对方顿时都微笑,显出老朋友的亲昵。右侧的芮边说着“嘿,盖尔”边去挠挠那个宝宝的脑袋,“嘿,奈德。”左侧的盖尔松了一口气地说:“谢天谢地,是你,甜豆。我以为又是弗洛伊德的爸妈,那两个老东西总是盯着我,好像我做错了什么事。”

    “你能不能别老是这么说?你能住在这儿还不是因为他们俩?”镜头切去房车内的外间,一个约莫20岁的校园运动员类型的高大金发男生靠坐在一张旧沙发上,握着一瓶啤酒在喝,不耐的神情像随时要发怒。

    “嘿,弗洛伊德。”镜头反打,门口外的芮望着车内,“不请我进去吗?”盖尔侧身的望着丈夫,显然拿不了主意。

    “进来吧,就一会。”弗洛伊德语气冷淡,提着酒瓶起身走去,“她现在已经有个孩子了。”

    芮和盖尔都侧向让着门口,当弗洛伊德走下房车,她们又相视而笑。

    镜头一切,她们走进房车狭窄的主卧室,几张巨幅的赛车、重金属乐队、美女海报挂在墙上,铺着浅棕床单的双人床有些没收拾好的衣物。盖尔把宝宝平放在床上中间,将衣物往左边一拔,就往后平倒在床上,双手置在胸前,右手拇指和中指脱套着左手无名指的戒指,呼气地说了声:“他马的。”

    银幕外观众们对盖尔这声**没有意外,影片里除了小孩就没有不说脏话的人。

    而所有期待艾丽西卡-维坎德的表现的影迷粉丝们都看到了,同样已经没有意外!只是一个照面,她的神态、动作、语气,无不诉说着她对婚姻和现状的迷茫、疑惑和伤情,一个悲哀的早孕早婚少女已在银幕。

    “他最近还操希思-鲍妮?”芮一边问,一边也往床平躺去,脚也在地上。

    仰角三人中近景,盖尔躺在左边,芮在右边,而一个宝宝把她们分开了。

    “能不吗?”盖尔的轻声似有冷笑,“希思是他爱的,我只是他喝醉后得来的。”她转头看向芮,不去想烦心事地脸露微笑:“好一阵没见了,都忙什么呢?”芮也不由呼气:“甜豆,真他马的。”

    just-**ing.

    稳定的镜头在她们的单人近景和三人中近景间剪辑,芮告诉了盖尔她的麻烦,她要借小车前去霍-克弗尔找找。盖尔却作不了主,车钥匙都在弗洛伊德那里。盖尔起身去问,芮也坐了起身,她微笑地逗弄奈德,又露出了女生的一面。

    镜头一切,盖尔走回来了,面无表情,“他说不行。”

    “你跟他说了我出油钱吗?”芮微微的皱眉。

    “我说了,他还是不肯。”盖尔的声音像在枯萎。

    “为什么?”芮有了点着急。

    “他从来不跟我说原因,他只是说不。”盖尔则有了点烦躁。

    芮铁起了脸,目光移开,忽然厌恶的说:“真悲哀,姐妹,真他马的悲哀!老是这样,他不许你干什么,你就不干什么。”

    盖尔的神情不变,木然得像棵枯树,驼鸟般迎面重新倒在床上,沉闷的话声透出:“结了婚就不一样了。”

    “肯定是,你以前可不吃这套,一点都不。”芮的语气也在低沉。

    奈德突然又哇哇的哭起来,盖尔转身看了看,抬头望向芮,送客般的轻声说:“奈德得睡一会了。”她无神的眼睛目送着芮起身离去。

    褐熊剧院的气氛更冷,可爱的宝宝和少女的微笑带来的却是一份沉重。可以想到盖尔以前定然是个青春洋溢、泼辣如芮的野女孩,然后突然就……如果说松娅、维多利亚、康妮是三个尽头,盖尔正走到分岔口,她未来会是谁?

    银幕中侧面全景,芮走下房车的梯阶,而在左边景深的弗洛伊德正对着房车撒尿,有潺潺的音效声。

    芮瞥了一眼就向前离去,弗洛伊德边撒尿边说:“走了啊?”芮没有理会。正面全景,后边的弗洛伊德抖抖身子地拉裤,说着道:“你拽什么呢?姑娘,你以为你懂,其实你屁都不懂。”

    “盖尔不是你的一件物品。”芮继续走着地说了句。

    “这里谁都不想做恶人。”单人正面中近景,弗洛伊德一边从衣袋取出一包香烟要拿烟,一边朝芮说道:“只是这里的人都还不懂规矩,所以日子就不好过了。”

    “去你娘的。”芮说。

    观众们已经习惯这份粗俗和凛冽。

    影片对女性不留情面,对男性同样如此,就是一位忠实的纪录者,不加修正,不持态度,也不偏不倚。

    男人们都各有不负责任,杰苏普失踪,眼泪袖手旁观,把担子全给芮了。弗洛伊德呢,什么是传统大男人和被荷尔蒙统治的青少年就他这样,醉酒劈腿搞大别人的肚子不得不结婚,还和所爱的女生保持关系,把妻子视为物品。直叫人犯恶心,但这种混账却又往往被少女们追捧,而他这番话似乎有什么深意……

    银幕中的人们正是一群恶人,为什么?因为“这里的人都还不懂规矩”吗?

    好像只有那个警官好一点,但也胆小怕事,没有用处。

    继亲生叔叔后,芮又在好朋友这碰了钉子,不过她没有停下脚步。借不到车的她徒步走在苍凉的公路边,招手拦了一辆货车搭顺风车。大胡子的壮汉司机不像什么好心人,不比明显开玩笑的校车司机,他色迷迷的眼神、调戏的话语“小姑娘,你提不提供那个?”都令人担心芮的安危,她脸上有点陪笑的说“不提供。”

    霍-克弗尔就是另一片的山头,景色没什么不同,还是那么荒衰萧败,用石头和木头砌筑的房屋分散在坡脊的低洼处,随着芮的到来走动,一条条壮狗在吠叫不已。

    观众们看着芮又接连地碰钉子,一个叫梅根的青年女人在路上拦住她,相比维多利亚,梅根脸沉沉的样子,但她给予了帮助。得知芮的来意后,梅根带着她前去找小亚瑟。随后会面中,小亚瑟以嬉皮笑脸掩盖明显的不安,说不清楚杰苏普的行踪。芮看得出对方在说谎,从她的神情,观众们也都知道,她已经猜到父亲多半出事了。

    离开小亚瑟家后,在路上梅根又告诉芮该去找桑普-米尔顿问问,桑普是这里的大人物,应该清楚事情。芮听了说“那个人比谁都让我害怕”,梅根则说“怕他也是自然的。他是我爷爷,我却从来都不敢惹怒他。”

    芮来到山坡一所显得特别大的房子前,院子里几只被拴着的恶狗纷纷咆哮,站在门廊上的一个冷脸老女人走上去。听了芮的来意,老女人驱赶她走。芮苦苦地请求,再次搬出血亲之说“至少我们的血有一部分是一样的”,老女人虽然还一副凶样,却转变了点态度:“你多大了?你家就找不到个男人来谈这事儿吗?”

    “我16岁,就我了。”芮说道。

    老女人似乎有点不忍心,让芮到鸡栏那边等着,她去和桑普说一声。芮走到远处的简陋鸡栏边等候,景物镜头拍着栏里的鸡群、地上的鸡屎、远处走动的恶狗,时间在过去,芮变了几个站姿,房子一直都没有动静。乌沉的天空下起了大雨,芮贴着鸡栏边蹲在地上,就以那一点点棚顶挡着雨,但雨水仍然或飘或溅到她身上,她冷得直在发颤。

    镜头一切,大雨停歇了,老女人终于从房子那边走来,芮连忙迎上去。老女人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什么东西,边递给芮边说:“热汤,喝了你就走吧。”

    “谢谢。”芮接过一口气的喝尽,眼神期盼的望着老女人。

    影迷们观察得到倒是霍-克弗尔这边的传统女人们,她们并非不近人情,都算对芮有着善意吧。然而老女人带来的又是冷钉子,桑普知道芮想问什么,知道她在到处打听,但他不想听。芮很不满,老女人警告她最好识趣点赶紧走人,而且别再回来问他第二遍,千万别。

    此时银幕上,老女人拿着杯子转身走去,芮还在话语尖刻的说着:“血亲对于大人物连个屁都不算,我理解得对吗?好吧,你代我告诉大人物,我希望他在病床上长命百岁,你听见没有?你告诉他是芮-多利说的!”

    过肩镜头景深处的老女人回过身,皱皮老脸上涌现了些冷怒,重复了遍:“千万别再来。”

    单人近景,芮神情倔强,骂了这一顿,她的害怕越来越见不着,而那股如头狼般的气魄越来越强盛。

    轰隆的打雷声把银幕带到下个场景,漆黑一团的夜空正下着倾盆大雨,笼罩着整片孤冷的山脉。芮躲在一个仅容三四个身位的小山洞里,她双手抱腿的靠着左洞壁,扭头出神的望着山洞外,对面有一小堆柴火在燃烧。

    反拍镜头只见山洞外的雨势更大,芮的侧背影被黑暗淹没,无法看到她的脸庞。

    这一幕画面哀伤,颓丧,毫无可以称为生气的东西。

    在这个地方,没有好人,没有温暖,没有希望。

    但有坚强,一位16岁少女扛着那样的一个家庭,很多事情不用多说。

    雷雨声渐趋于隐没,影像变了场景,晨早,芮走在回家的坡路上。镜头刚刚看见桑尼和哈罗德守候般站在屋前那边,就见在不远一辆黑皮卡旁抽烟的金头发米尔顿扔了烟头,叫嚷着走向芮:“疯丫头,有人已经跟你说了让你闭嘴,你最好听他们的话!”

    芮刚皱起了眉头,就被走来的米尔顿抓住手臂拖向左边的皮卡车:“滚进车子去!”

    “别碰我,滚开!”芮顿时猛力地挣扎。那边兄弟俩都看见了,哈罗德惊慌的张大了嘴,桑尼已经怒叫着奔来:“不许打我姐姐!”金头发米尔顿看向他,露出诡异而扭曲的笑容。芮边挣扎边急喊:“男孩儿,都回屋去!做些土豆泥当早餐,去啊!”

    桑尼却没有走回去,他捏紧了拳头,紧咬牙关的道:“谁都不许打我姐姐。”

    此时此刻,银幕外紧张的观众们都有一股骤然的感动,危急患难的时候,也是亲情和勇气显现的时候。

    “小子!”金头发米尔顿猛地一把抓住桑尼的衣领,“还算有种,不过别让这胆子把你变成傻瓜!”他突然就猛一下把桑尼抡摔向地上,那瞬间镜头切向尖叫的芮,桑尼摔在坡地磕得嘴角流血。哈罗德畏缩着走近过来。

    米尔顿发出一通冷笑声。芮目光如狼的瞪着他,沉声说:“我爸知道了会杀了你的……”

    “放屁,你爸爸还是小孩的时候,我一年也得揍他两顿。”米尔顿又揪住芮的胳膊要拖她上车。

    “他有了男人的拳头后,你没再揍过他一次,你不敢!”芮说着。

    “他马的赶紧上车,带你去看些东西。”

    在桑尼的愤懑和哈罗德的不安注目中,芮被米尔顿推进了皮卡车里,他也上了车,车子开走了。

    剧院里生起了紧张的气氛,而镜头继续平实地纪录,米尔顿带着芮到了山间一所被烧焦的房子前,他说“这儿就是我,还有其他人,最后一次看见杰苏普的地方”,杰苏普造冰失手爆炸而葬身火海。

    芮没有轻易相信,她非要下车过去看看,哪怕屋子范围还有毒性,“如果爸爸死在里面,我要把他带回去埋了。”

    她很小心地走去查看了那黑黢黢的残垣断壁一番,断裂的墙灯随风晃动,厨房的水槽砸穿了地板掉进土里,弯曲的龙头在焦黑的木头中伸出,而到处的空隙都长了杂草,长得半人高了。

    芮慢慢的退了出去,回到皮卡车上,神情平淡。金头发米尔顿开动车子走了,在回去的路上,两人一句话也没有说。芮望着车窗外面,眼睛许久才眨动一下,像在克制着什么。

    到了这地步,芮知道,观众们也都知道,杰苏普九成已经死了,但不是死在那里,不是那样死。

    场景切回到山坡的几所屋子前,砰的关车门声,两人下了车。金头发米尔顿很好心似的说:“丫头,我知道杰苏普没了,你们一家都不好过。我知道你担子很重。”芮边走人边道:“我们会挺过去的。”

    “我跟松娅谈过了,我们可以把桑尼接过来。哈罗德不行,但我们肯要桑尼,毕竟他是我的种。”米尔顿继续说着,芮没有停下坚决有力的步伐,只说了句“去死吧你”,米尔顿怒叫道:“你说话小心!那小子由我们来养,要比你和你那疯子妈妈不知好多少。也许以后我们还能把哈罗德接走。”

    这时候走到右边景深的芮停步回过身,她看着左下的金头发米尔顿,第一次显出要拼命般的真正凶恶,话声越发响亮:“狗娘养的,你直接下地狱!桑尼和哈罗德就算死也要和我们死在一起,就是一起住山洞,也绝不在你家住一晚!操-你马的金头发米尔顿,你以为我是白痴吗?那地方的的野草都长到下巴那么高了,房子炸了得有一年了吧!”

    她骂罢就朝米尔顿脚下啐了一大口口水,气冲冲的转身大步走回家。金头发米尔顿恼闷的站在原地。

    芮的爆发让剧院的气氛热烈不少,人们都着实被那变化折服,她之前一直像收敛着的刺猬,当她把浑身的尖刺突然都竖起,那份凶猛、愤怒、仇恨和压抑的悲苦,让人心里震动。

    咔哒哒的几声!银幕中两杆老款步枪被女生的手从壁橱里拿了出来,镜头一切,在屋子侧后的山坡,芮把两杆枪分别递给桑尼和哈罗德,说道:“以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该让你们学开枪,现在恐怕是时候了,你们得学会它。”

    两个男孩的脸色都有些绷紧,桑尼的嘴角犹有伤口。

    远景镜头,只见近景这边有空罐头、牛奶盒和塑料瓶等标靶排列地立在一张餐桌上。

    芮手把手的教两人怎么握枪、怎么瞄准,又告诉他们些枪支知识。镜头快切间,砰砰砰的枪声响彻,两人一次次扣动扳机,好不容易的,餐桌上的一个牛奶盒才应声炸开,芮的画外音说道:“哈罗德,就这样!”

    这时切至全景镜头,一道身影绕过屋子走来,左手提着个装着什么的大篮子。

    听到脚步声的姐弟三人纷纷转身,男孩儿手中的两杆步枪顿时都对准来客,那身影急停下来,要举起双手却无法把那个藤编大提篮举过头顶,模样颇为滑稽。正面中景,是提着宝宝的盖尔,她急道:“老天,甜豆!只是我和奈德!”

    这危险荒唐的一幕却逗笑了很多观众,压抑多时的心情也积极了些。

    银幕里的芮也是,她脸露起了微笑,快步的走去。兄弟两人放下枪。芮笑说着:“盖尔-洛克伦!我就知道你不会受那么久的委屈,你会变回你自己,到我这儿来,我就知道。”

    “是盖尔-朗安。”盖尔微露一闪即逝的苦笑,“他又去操他马的希思了。”她举起握在右手的一串车钥匙摇了摇,“但我偷了公婆的旧车。你这儿的麻烦怎么样了?”

    芮的微笑也已经不见,“我正想去雷德山口那边找找,你可帮大忙了。”她回头看向俩弟弟,说道:“今天就练到这里。”

    镜头硬切在破屋客厅,盖尔伸手拍了拍摇椅上的康妮的左手臂,轻唤道:“姨妈?姨妈?最近还好吗?”康妮还是那副沉静的样子,像根本没有听到。当看见芮抱着奈德走来,她的眼神变了,有些怀疑和愧疚,忽然开口说了句话:“我又生了个孩子?”

    芮没说话,盖尔微笑的说:“那是我的儿子,叫奈德。”

    康妮转目深深的看了盖尔一眼,没再说什么,却似乎说了些什么。

    “走吧。”芮说。

    观众们莫名的心酸,而这两位少女走上屋前一辆红色的古董级残旧轿车,盖尔坐进驾驶位,一边问道:“姨妈知道出什么事了没有?”芮提着宝宝提篮坐到副驾,“我认为她知道。”

    “你不觉得该告诉她吗?”盖尔插上车匙发动引擎,汽车发出刺耳的嘎嘎声,尾气管喷出大团黑色的烟雾。芮的画外音带回车内侧面近景,“跟她讲这些太残忍了,她就是为了要逃离这些操蛋事才发的疯。”

    “我想她也帮不上什么忙。”汽车终于发动起来,盖尔扭着方向盘开车。

    “是啊。”芮点头。

    影片一直都没有配乐,剧院也相当寂静,有什么内涵都好,影迷观众早已投入到故事本身,为两位少女的命运而忧心。

    银幕中又到了夜晚,两人带着宝宝一起到了雷德山口的一户人家屋子,见着了女屋主爱普瑞。这是继维多利亚之后另一个显得漂亮文雅的中年女人,她家里也是干净雅致,有书架,还摆放着许多的木制艺术品。

    走在这样的屋子里,芮和盖尔的脚步都轻柔很多,目光有所张望。

    一个看着很斯文的中年男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在看电视。爱普瑞领着两人从走廊走过,到了一间雕艺工作室,往雕纹木桌边坐下聊天。芮道明来意,爱普瑞说“我和杰苏普已经分开很久了”,不过她恐怕确实知道些什么。

    爱普瑞一边抽着女烟,一边讲道:“就差不多上次杰苏普被抓进去的时候,我和他又好了一阵。再之前几个月,我开始和休伯特约会。他是个好男人,我觉得我们俩也很配,但你爸爸总是更让我心里发痒……我前些天意外见到他,他还是能让我乐开怀,所以我们又厮混了几天。”

    再一次的,爱普瑞轻淡自然的告诉观众们她不是什么“好女人”,而是个跟弗洛伊德做着同样的事的女混蛋。

    男人中有混蛋,女人中也有混蛋。

    芮和盖尔安静的听着,爱普瑞抖了抖烟灰,接着道:“然后他就又走了。大概又过了三四个星期,我路过镇上的库伊闪克酒馆,看到他和另外三个我不认识的人在一起喝酒。他们看上去都不怎么开心。”

    “爸爸有没有说什么?”芮有点急的问。

    “他看了我一眼,但假装不认识。”爱普瑞深吸了一口烟再喷出烟雾,宝宝提篮就放在旁边桌上,她似伤感的说道:“好像从来没有见过我。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我觉得他是在保护我。”

    单人近景中,芮陷入了沉思。

    几瞬后场景一转,黑夜下的屋外,两人提着提篮走上轿车要离去。

    马上又转了场,汽车行驶在破烂的山脚土路上,车灯勉强的照亮前方,车子因非常颠簸而隆隆咔咔的作响,像随时都会散了架。芮竭力地抱稳宝宝提篮,身子却在歪斜来歪斜去。也坐不稳的盖尔抱怨道:“我们这条路是越来越糟了,都算不上是路了。”

    “你从三年级开始就一直这么说。”芮搭话。

    “那时候是句实话,到现在更加不会错。”盖尔正说着,突然车子又遇到路面的一个大坑洞,轰隆一下,她整个人几乎跳起来,又叹道:“我有时候想,为什么他们不把这些路给修好呢?”

    “没人在乎吧,我猜。”芮又说,提不起什么心情。

    盖尔也是在问每一位观众,为什么?影片不是只有女权主题,也关注着穷山恶水环境的地区困境。活在这种烂地方,要怎么样活着?怎么适应、改变或者逃离?怎么能过上好日子?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不待谁多想,银幕上车前镜头,两人的神色都变了。车子在侧面全景中缓缓地停下。车前反拍,就在前面不远的烂路上,一群数十头的大肥猪拥堵在那里,一对壮健的农夫农妇正拿着手电筒和棍子在驱赶,粗鲁的叫喊声传来:“噜噜,这边走!”、“回头就宰了你们这些臭畜生!”

    烂路左边的荒野远方有间农舍,亮着暗淡的灯光。

    镜头切回车内,两人都只能坐着等待。

    芮靠着椅背,盖尔边从她膝上拿过宝宝提篮,看了看篮子内睡着的奈德,边说:“还记得我们小时候那次不?我们父母还养猪的时候,他们有次叫我们去喂玉米。”她笑了笑,语气流露着追忆:“但我们以为猪没有手,没法直接啃玉米棒。结果我们傻乎乎的把所有玉米都搓了下来再喂。记得吗?”

    “记得。”芮也是一丝失笑。

    “我们的手指头疼了一个月…好像是……那时候我们真傻啊。”盖尔的声音已经低落下去。

    芮沉默不语。

    而许多观众忽然不寒而栗,大片大片的疙瘩生起在皮肤和心头。

    这两个粗野的姑娘,曾经是那么天真无邪,那么善良甚至为猪着想,那么“傻”,就和城里的傻-逼女孩一样。之后她们不能像城里女孩那样不喂猪而是学舞蹈,不骂脏话而是学唱歌,不劈柴而是弹钢琴,不看着家人造冰而是全家去旅游,不饿着肚子吃剩粮而是吃迪士尼乐园死贵却不顶肚子的餐点。

    如果能,她们就不是城里女孩吗?

    “我还是下去帮忙赶猪吧。”银幕中,芮突然边解开安全带边说,望着前方,“照这速度,我们得在这儿坐一夜。”

    “也是。”盖尔把宝宝提篮放到空出的副驾上,朝车外的芮说:“等我找个东西扎头发。”

    正面全景,她们快步的走向前方的猪群,芮已经束起了连衣裙,盖尔扎起马尾。猪的叫声、狗的吠声,农夫农妇的驱赶叫骂声,汇成一片混乱的杂音。芮大喊着“呜噜噜噜!”的帮农夫一起从后面赶着猪群,盖尔则在农妇那边帮忙赶:“呜噜噜!”

    猪群虽然被赶向农舍的方向,却仍是烦躁而杂乱,它们叫哼着,几只冲在外围的猪反击般拱向芮,她抬脚给了它们几靴子,怒喊着:“走,去你妈的,走!”猪群右边的盖尔被几只猪拱得摔倒在泥地,农妇挥着棍子把猪打了回去,盖尔连忙爬起身,芮的画外音在叫喊:“盖尔,我们一起赶!”

    芮和盖尔重新汇在一处,她们都挥着手踢着脚地一起赶猪:“呜噜噜!”双人正面近景,她们冷峻的脸容都大汗淋漓,夜风吹动着她们额边的发丝,只是更添凌乱。

    这个夜景的最后一个镜头全景地定在她们赶猪的背影,黑夜,山脚,荒野,烂路,两个少女和一大群乱冲乱撞的猪。

    无力,无助,无奈。

    银幕外,剧院里响起了一些观众叹息,是的,她们不是城里的傻-逼女孩,从来都不是,永远都不会是。

    真他马的。

第579章 放肆的银幕    褐熊剧院的银幕出现了影片第一次夜景。

    杂物繁乱的破屋被暗黄灯光和暗红火光融成的光线照亮,一家四人都在火炉边,康妮坐在摇椅上,男孩儿窝坐在沙发边做作业,却不太专注,互相拉扯对方披裹在身上的毯子。在旁边补毛帽的芮骂道:“我叫你们两个先把他马的作业做完……”

    她的话声被嘎哒的开门声打断,镜头切去只见是邻居家那个粗壮婆娘抱着一只大纸箱在推门,“嘿,芮。”连着骨头的鹿肉从纸箱边缘冒出,还有瓶酱油什么的。婆娘的目光一移,语气热了许多:“桑尼。”

    单人近景,桑尼在扭头望去。对话和镜头都有强烈的暗示,婆娘带鹿肉来为的不是谁,就是金头发桑尼。

    “哦,松娅。”芮起身地应道。

    “给你们带了些吃的。”松娅把纸箱放到靠近门口的一张高椅上,笑道:“桑尼是长个的时候,多给他吃点。”她这话等于告诉观众怎么回事,要不是丈夫这个私生子,她瞧都不瞧芮三个一眼。

    两个镜头明确了这点,一个是桑尼的单人近景,他在走去,看到肉的眼神如同初生野兽的目光;另一个是哈罗德和康妮的双人中景,他在咽了咽口水。

    “我们均着吃。”芮语气平淡,没有道谢。

    “那个条子,巴斯金,来找你们,还好吧?”松娅的肥脸有一丝明显的异色,询问不是出于关心,而是紧张着什么事情。

    “他是来找我爸爸的。”芮说道。

    “他在找杰苏普?”松娅的异样更甚,“你知道他在哪里吗?”芮微怔的答:“不知道。”松娅又问:“真不知道?”芮也有了点异样的点头,她已经感觉到不对劲。松娅近乎于明摆的拷问:“看来你没告诉他什么,对吗?”

    “我就是知道也绝不会告诉他。”芮回答得不假思索。

    观众们都能明白,什么事情都好,他们有一条最高的法律,不能败坏他们这一带的家族规矩,无论如何,警察是敌人。

    “哦好,那就好。”松娅当下没再多说,向围在鹿肉箱边的桑尼摆摆手就走了。哈罗德立时也冲来扑了上去,兄弟俩嗅动鼻子吸着肉味,都狂热的念叨:“好啊,太好了。”、“噢好啊……”

    芮站在那里,眼神凝固。

    到了这,银幕给了观众们一些问题,松娅送来肉粮算是帮助吗?她算是好人吗?为什么她那么着紧丈夫的私生子?

    场景一切又是清晨,芮走在一条荆棘丛生的小山路上,还是那身衣服,她在第二天踏上了寻父之路。

    在紧接的场景,芮到达一幢位于险峻山坡上的木房子前,观众都认识了又一位中年女人,维多利亚。她的红头发盘成髻,长得高挑圆润,穿着一条棕白格子连衣裙,颇为漂亮,看上去与山里其他女人都不同。

    她贤淑温柔的说“小声点,眼泪还没起床呢。”她显得人很好,给芮冲了一杯热腾腾的咖啡让其“暖暖身子”,她还露出影片首次的真心笑容,似乎是个活在幸福当中的女性。但她有什么可幸福的呢?芮的第一句话是问“他在吗?”维多利亚说“正好昨晚他是我的。”这意味眼泪不是只有她一个女人,她还幸福个什么劲?

    芮显然很喜欢维多利亚,也是露了一丝真心微笑,接过咖啡时还说了第一句有礼貌的话:“谢谢。”

    气氛立即就冷下,眼泪说着一句“你不该这样,别去找杰苏普。”走进厨厅,并非是什么好男人,好像也不是什么魅力男人。他身形瘦削,穿着褐绿t恤和灰白睡裤,棕黑短发蓬松,中年脸庞蓄有白须,右眼角有三滴黑眼泪纹身,慵懒的神情焕发着骇人的气势,一看就是个亡命吸毒鬼。

    镜头交待得干脆利落,他一往餐桌旁坐下,就从桌上的装满坚果的玻璃碗里抽出一小包冰粉,一边用小勺子勺了点,凑去鼻吸,一边说道:“出不出庭,坐不坐牢,由被控告的人自己决定,你说了不算。”

    芮对于眼泪吸冰没什么特别反应,却显得有些忌惮这个男人,轻声问:“你知道他在哪里,对不对?”

    “男人在哪里,根本用不着让你知道。”眼泪叔叔又说,维多利亚冲了杯热咖啡给他,没有反对的脸色。

    “但是……”芮又说。

    “我没有见过他。”眼泪语重了点,边说边从裤袋拿起一把黑色的手枪检查弹药地摆弄。芮平静的追问:“他会不会又跟小亚瑟那帮人一起混了?”眼泪的神色越发严肃,话声越发沙沉:“不管是谁,包括你,绝对不许跑到霍-克弗尔那边去。到处打听他们不想告诉你的鸟事,你会死得像一滩屎。你不是什么城里的傻逼女孩,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这时镜头切向站在旁边的维多利亚,她有心打圆场:“芮,你妈妈怎样了?”

    “还是老样子。”芮没有看她,双眼一眨不眨的对视着眼泪,又问道:“我们好歹是亲戚,不是吗?”眼泪也望着她,“别人不认那个。”芮终于熬不住般移开目光,露了点怯。维多利亚不忍心的帮腔:“眼泪,你认识他们,可以问问……”

    “闭嘴。”眼泪说了声,站起身要走。维多利娅顿时闭了嘴。芮突然冲眼泪骂道:“操妈的,爸爸是你唯一的兄弟!”

    尽量别打架,但如果一个人被打,最好两个人都流点血!

    眼泪猛地一步冲去,一把揪住芮的头发,作势一下几乎把她的脑袋磕向餐桌,又猛然一下往后拽起。仰角特写拍去,芮的脸朝上,双眉在紧皱,嘴唇在微颤,流露出满心的恐惧。维多利亚的画外音尖刻了些:“眼泪!”

    斜侧仰角近景,眼泪的冷脸从右上凑近左下的芮,仍是轻沙的语气:“你以为我忘了吗?杰苏普和我一起混了快40年了,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也不会去打听他在哪里。你也老实在家待着,我不像杰苏普不肯打你,如果你不守规矩,我会揍惨你。”

    话音落下,他就放开了芮,拿起餐桌上的冰粉袋和手枪离去,背身走出门口时又说:“给她点钱,让她滚回家。”

    芮的双目像失了焦距,身体在椅子陷落下去,双手整理乱了的头发,却不只是不自然,而是在发抖。

    “芮……”维多利亚爱莫能助的样子,一边从衣袋掏出钱包和烟盒,一边道:“你还是听眼泪的吧。要不要抽根大-麻烟?”她从钱包拿了五六张小额钞票、从烟盒拿了一根长烟递给芮。

    芮还愣着几秒才回神接过钱和烟,“谢谢。”

    场景硬切,芮又走在崎岖的小山路上,边走边抽右手夹着的大-麻烟,娴熟的吞云吐雾显明她不是第一回抽,是个老烟民了。

    此刻银幕外看着这一幕的观众们,不少人感到心情矛盾,刚对维多利亚产生的好感、对芮的共鸣关心,忽然都像遭到了打击。“好女人”维多利亚怎么能给芮大麻?“英雄”芮怎么能就这么抽了?她的执着呢?是之前的理解有误吗?

    她缺乏教养、想偷东西、敌视警察都情有可原,但她完全自愿自然地抽大麻,不是和坏蛋们一样吗?

    观众席前排这边,叶惟压着声的问莉莉:“在一个没有好人的世界,谁是好人?”莉莉闻言若有所思。

    旁边也听见的詹妮弗想起那些角色创建分析,别用“城里/世俗”观念去要求和理解芮的“山乡/角落”观念,在芮的世界,从小吸烟饮酒抽大麻不属于“坏”,偷东西是可耻的,软骨头、泄密都是可耻的,但造冰贩毒不可耻。这是不同的思维,她不是一个普通少女,也不是一个普通乡下少女。

    普通观众可能难理解而定义为“复杂的人物”,行家一眼就看出门道!也是令人惊讶的。

    韦恩斯坦兄弟前几天就被惊着,影片的核心至此已经隐现,芮的非传统英雄面貌继续深化,与原著相比,她不但没有得到任何修正,比如不抽大麻,还“坏”得一目了然,原著没有详细的段落,电影可以停在接不接烟那里,不是非要有确切的镜头。

    这不只是关乎观众的观感,更是故事的主题,到底要说什么?这点还不是最要命的,女性人物们没有得到美化才是。

    不管原著怎么样,如果是在一部典型的女权电影里,她们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首先,芮显得太害怕了!对峙眼泪、反抗男权,她可以害怕,可以不像克林特-伊斯特伍德,但不应该害怕得身子颤抖。而且她这副模样彻底暴露了她的心灵,她只是个怀着一颗少女心、出口成脏装着假小子以保护自己的穿裙少女而已。

    在这场戏中,要芮“老实在家待着”的眼泪代表传统男人,要芮“你还是听眼泪的吧”的维多利亚代表传统女人,“不肯打芮”的杰苏普代表前卫男人,而芮代表女权女人。

    芮虽然生长于险恶艰难之中,但她不是生于“是女孩就扔掉”的家庭,也许有爸爸在的时候,芮根本从没有挨过揍,她像是山里的小公主。

    这隐喻很明显,现代女权主义之所以能崛起一大原因是因为部分女性抗击传统,另一大原因是因为部分男性“不肯揍”。就像杰苏普,爱护家庭的“坏人”,不揍女儿,老婆偷情生的儿子也好好养着,他是个传统男权社会(方圆三十英里内)的叛徒,也因此,他出事了。

    女权女人的凶恶是由那些前卫男人惯的、让的、给的,作势打她就让她吓得发抖,还从来没有和真正传统男权(霍-克弗尔)有过对决,眼泪怎么都还“给她点钱”,那些男人不会。

    芮找杰苏普是女权女人找女权男人的保护,否则泡沫一破,就会失去既失败又激励女性的女权之母(康妮)、成长中的女权男人(桑尼,哈罗德)、房子和林地(阵地,战果)。因为故事不神秘,从这个方向去推断后面的寓意,芮被打就是一种女权的破灭和另一种女权的觉醒,而她锯取女权男人的双手则意义她不再依靠男人去对抗男权和奋争女权。

    这样当然不比把故事美化简化为一位坚强少女为了守护温暖家庭宁死不屈,一路得好心女性相助,彰显了女权力量,感染了传统男人和传统女人,获得了英雄奖励好拍。

    要怎么美化怎么拍?

    女权之母不能偷情有私生子,发疯只因为遭受男权的压迫,她是无辜的牺牲品,警示后人的雕像。

    男人的附庸(松娅)会出于善意给芮提供帮助,绝不能心甘情愿的关怀丈夫的私生子,诱惑成长中的女权男人回归传统男人,非要做这些事也只能是出于男人的指使。正如被指使打芮的女人们,而在之后,她们会自我救赎,带芮去锯手。

    关键是她们不能有半点真心的快乐,这种故事里的每个女人都应该苦大仇深。快乐的男人附属(维多利亚)太碍眼也太软弱了,她可以服从于眼泪,但她至少要吵一架,显出她的不满和女权意识再服从。

    女权影片需要有这些人,她们行尸走肉般忍受过活,力所能及地帮助女权英雄,终被唤醒女权意识,至少有那苗头。

    你大可以说那样改编是卑鄙的,毫无疑问的却是它更容易形成一股单一清晰的情感:为芮感动,为女性喝彩。

    有时候电影有电影的方式。而在这里呢?康妮、松娅、维多利亚,她们甚至都对女性形象有负面影响。

    “女人”当中确实有这些类型的女人,因韶华不再无法再迷倒男人和人生失败而发疯(原著)、甘当男性的附庸、甘当某男人的情人之一、正当好男人没劲但一看见非法坏男人就心痒(杰苏普的情人)、年少鬼混被搞大肚子……

    问题是这些女人应该出现在一部女权影片里吗?一些女观众都已经不爽了,她们可不想牵连这个,都是臭男人的错。

    媒体人们也都很意外,即使是叶惟,竟然敢拍得这么狠!仿佛是对女性的鞭挞而不是摇旗呐喊。

    这究竟是不是一部女权电影?

    这么拍不是不行,没有陈词滥调更是好事,但一不小心就会翻船,只是揭揭女权的疮疤可成不了颁奖季的宠儿。在揭疮疤的同时宣扬女权,拍出一部寓意深长、具有说服力的非传统女权片,那样才行。类似《撞车》里的马特-狄龙。

    因为银幕影像如此的放肆,很多影迷大呼过瘾!

    这就是那种一场戏、一句台词都不能错过的电影,一个镜头就可以关系重大!经典文艺片则是,它明里讲着一个故事,暗里讲着另一个故事,甚至是另外好几个故事,值得多重的解读。

    有的片子明暗故事都讲得沉闷,不是今天。它的明面故事引人入胜,是否理解复杂的内涵并不妨碍每位观众对故事的关注,芮要找到她的父亲,而她困难重重,开始就碰钉子,唯一的叔叔不肯帮她,还警告她别再找了。

    她还能怎么办?她会去霍-克弗尔吗?

    这个时候,“盖尔”在银幕登场了。观众们终于得见最后一位未来女孩艾丽西卡-维坎德的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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